周末的城隍庙人声鼎沸。
旅游团的彩旗、小贩的吆喝、拍照的快门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张灵玉从地铁站出来,沿着方浜中路往西走,刻意避开了最热闹的景区入口,拐进一条侧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上世纪的老房子,墙皮斑驳,晾衣杆横跨巷道,挂满各色衣物。走到尽头,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半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清源茶社”。字是行书,洒脱中带筋骨,落款是“己卯年秋月”——算来该是二十多年前了。
他推门进去。
茶馆不大,统共七八张桌子,都是老榆木的,桌面磨得油亮。墙角立着博古架,摆着紫砂壶和几盆文竹。最里面靠窗的位置空着,窗外是茶馆自家的天井,种着一株老桂花树,花期将尽,但余香仍萦绕。
张灵玉选了那张桌子,放下手里的文件袋——里面是展览闭幕式的流程草案,需要他审阅。服务员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系着蓝布围裙,见他来,熟稔地点头:“张先生,还是龙井?”
“嗯,谢谢。”
“今早刚到的狮峰,给您泡上。”
他坐下,从文件袋里取出资料,又拿出一本《云笈七签》的线装影印本,这是他最近在重读的道藏。研读古籍需要静心,而这家茶馆,是他来上海这一个月发现的少数几个能让他静心的地方。
墨锭、砚台、毛笔——这些他随身带着。铺开宣纸信笺,研墨,提笔。小楷落在纸上,如细雨润物,无声却有力。他校对流程时习惯手写批注,觉得这样思路更清晰。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混着茶香,在鼻尖萦绕。
写到第三页时,门上的风铃响了。
张灵玉没有抬头,继续写字。直到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王阿姨,还有位子吗?”
“哟,夏小姐来啦!”服务员的声音带着笑,“巧了,就剩一桌,在窗边,张先生对面——您不介意吧?”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见夏禾站在门口。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深蓝色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松松地扎成低马尾,脸上没化妆,只涂了层润唇膏,在秋日的光线里看起来格外清爽。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封面上贴着《重阳祖师》的剧组标签。
她也看见了他,眼睛一亮:“张道长?”
张灵玉放下笔,颔首:“夏老师。”
“好巧。”她走过来,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我常来这儿看剧本,清静。”
服务员端来茶具,先给张灵玉续了水,又给夏禾摆上一套:“夏小姐,还是普洱?”
“嗯,谢谢王阿姨。”夏禾笑着应道,然后转向张灵玉,“您也常来?”
“偶尔。”他说,“这里安静。”
“对,比那些网红茶馆好多了。”夏禾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他的笔砚上,“您在写字?”
“批注流程。”
她凑近了些,看纸上的字。距离拉近,张灵玉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还是桂花,混着一点清爽的皂角味,应该是洗衣液的味道。
“您字真好。”夏禾轻声说,“瘦劲,清峻,像您的人。”
张灵玉握着笔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幼功。”
“从小练的?”
“六岁开始。”
“怪不得。”她坐直身子,服务员正好端来她的普洱。紫砂小壶,配一个白瓷杯。她倒茶的动作很熟练,手腕翻转,茶汤如琥珀,倾入杯中,“我小时候也练过,但没耐心,写了半年就放弃了。”
张灵玉看着她倒茶的手。手指纤长,指甲剪得很干净,没有涂任何颜色。左手虎口处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浅白色,像是烫伤愈合后的痕迹。
“现在想来,应该坚持的。”夏禾抿了口茶,满足地叹息,“好茶。王阿姨家的普洱,是真正存了十年的老茶。”
窗外天井里,桂花树下有麻雀在啄食落花。秋日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人各自喝茶,各自看资料,空气安静却不尴尬,像两个相识多年的老友,不需要刻意找话题。
过了约莫一刻钟,夏禾忽然“啊”了一声。
张灵玉抬眼。
“这里,”她指着自己正在读的剧本,“第三幕,重阳祖师在终南山闭关那段,导演想加一段独白,但我总觉得……词写得不对。”
她把剧本推过来。张灵玉接过,看见她用荧光笔标出的段落: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吾在此洞中七载,见云卷云舒,花开花落,始知……”
后面的句子被划掉了,旁边是她手写的几版修改,字迹娟秀,但透着犹豫。
“你觉得哪里不对?”张灵玉问。
“太……太说教了。”夏禾皱眉,“重阳祖师那时候应该是一种感悟,不是总结。感悟是混沌的,说不清楚的,但编剧非要把它说得太明白。”
张灵玉仔细看那段词。确实,文辞工整,引经据典,但缺了最重要的东西——真切的体悟。像隔着玻璃看风景,清晰却无温度。
他沉吟片刻,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下:
“云卷时,不见天;云舒时,天亦不见云。七年洞中坐,坐忘了坐的是谁。”
夏禾凑过来看。她看得认真,呼吸轻轻拂过纸面,带起极淡的墨香。
“坐忘了坐的是谁……”她轻声重复,眼睛渐渐亮起来,“对了,就是这个感觉!模糊的,自省的,不是高高在上的教诲。”
她抬头看他,眼里有毫不掩饰的赞赏:“张道长,您真该来当编剧。”
“我不会编。”他如实说,“只是修道之人,多少明白那种状态。”
夏禾笑了,低头继续看那段话,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您手上……有墨渍。”
张灵玉低头,看见右手虎口处确实沾了一点墨——应该是刚才写字时不小心蹭到的。墨迹已经半干,深黑色的一小点。
“无妨。”他说,准备用纸巾擦。
“等等。”夏禾从包里拿出湿纸巾,抽出一张,很自然地伸手过来,“我帮您擦吧,纸巾擦不干净。”
她的手触碰到他的手背。
指尖微凉,带着湿纸巾的湿润。动作很轻,却很仔细,一下,两下,把那点墨渍慢慢擦去。张灵玉的手僵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收回。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能闻到她身上更清晰的桂花香——原来香气来自她的头发,当她俯身时,发丝垂落,那香气便扑面而来。
“好了。”夏禾收回手,把用过的湿纸巾团成一团,“看,干净了。”
张灵玉看着自己的手背。墨渍确实没了,皮肤上只留下一点点湿意,很快在空气中蒸发。
“谢谢。”他说。
“小事。”夏禾把湿纸巾丢进垃圾桶,重新拿起剧本,但没立刻看,而是沉默了几秒,忽然说,“我小时候……其实被烫伤过。”
张灵玉看向她。
夏禾伸出左手,把虎口那道疤痕完全露出来:“十六岁,刚离开家自己住,学做饭。想煲汤,但不会看火,水烧干了都不知道,直接用手去揭砂锅盖子。”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淡淡的怀念:“烫得很严重,起了好大一个水泡。没钱去医院,自己用针挑破,涂了点牙膏——听人说牙膏能治烫伤。结果感染了,发烧三天,差点要截肢。”
张灵玉的眉头微微蹙起。
“后来怎么好的?”他问。
“房东阿姨发现了,硬拖我去医院。”夏禾说,“医生骂了我一顿,说再晚点这只手就保不住了。住院一周,花光了所有积蓄,还欠了阿姨的钱。”
她说着,手指轻轻摩挲那道疤痕:“现在想想,真是又傻又倔。但也就是从那以后,我学会了好好照顾自己。做饭,打扫,算账——所有事情,都得自己来。”
张灵玉静静地听着。窗外的麻雀飞走了,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曳,落下几朵残花。茶馆里很安静,只有隔壁桌两位老人在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现在还会烫到吗?”他问。
夏禾摇头,眼睛弯起:“不会了。我现在煲汤可是一绝,改天……”她顿了顿,改口,“我是说,我现在很会照顾自己了。”
张灵玉看着她。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密的阴影。那道疤痕在光线下更明显了,浅白色,微微凸起,像一个沉默的勋章。
他从道袍内袋里取出一方素白手帕。棉布的,没有任何花纹,洗得发白,但很干净。他递过去。
夏禾怔住:“这是……”
“擦手。”他说,“湿纸巾有化学剂,对手不好。”
她接过手帕。布料柔软,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和极淡的檀香气——不是香水的檀香,是真正香烛燃烧后沾染上的、若有若无的气息。
她没有立刻擦手,而是把手帕握在掌心,感受那份柔软。
“张道长,”她轻声说,“您总是……这么细心。”
“习惯而已。”
“好习惯。”她笑了,用手帕轻轻擦干净刚才碰过湿纸巾的手指,然后把帕子叠好,放在桌上,“我洗干净还您。”
“不必麻烦。”
“要的。”她坚持,“我弄脏的,我洗干净。”
张灵玉没有再推辞。他重新拿起笔,继续批注文件,但注意力已经无法完全集中。余光里,夏禾正低头看剧本,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疤痕,右手握着茶杯,偶尔抿一口。
阳光慢慢移动,从桌面移到她的肩膀。她针织开衫的纤维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像一层薄薄的金纱。
又过了半小时,夏禾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是导演的电话,说临时有个会议。她应了几句,挂断后无奈地收拾东西:“我得回去了,剧组有事。”
“嗯。”张灵玉颔首。
她快速把剧本塞进背包,站起身,想了想,又从包里拿出一小袋东西放在桌上:“我自己晒的桂花,加了点蜂蜜,泡茶喝很好。算是……谢礼。”
说完,她背上包,匆匆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了张道长,下周展览闭幕式,您会来吧?”
“会。”
“那……”她顿了顿,“到时候见。”
风铃响起,门开了又关。
张灵玉坐在原地,看着对面空了的椅子。桌上还留着她的茶杯,里面剩了半杯普洱,茶汤已经凉了,表面凝着一层极薄的油膜。旁边是那袋桂花蜜,用透明的玻璃小瓶装着,能看见里面金黄的花瓣和琥珀色的蜜。
还有那方素白手帕——她忘了拿。
他伸手,把手帕拿起来。布料上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和一点点湿润。他看了两秒,然后很自然地收进道袍内袋,没有放回桌上。
窗外,桂花树在秋风中轻轻摇晃。又一阵风过,几朵残花飘进窗内,落在桌面的宣纸上,正好停在他刚写的“坐忘了坐的是谁”那行字旁边。
金黄的花瓣,墨黑的字迹,素白的纸。
像一幅天然的水墨画。
张灵玉小心地将花瓣拂去,继续批注文件。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茶馆里重新恢复安静,只有棋子的清脆声,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哗。
但空气里,那缕桂花香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