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烟还在烧。
三柱黑烟笔直冲天,像三根铁钎子插进夜空。风没把它们吹散,反而托得更高。我知道魏延看见了。他也知道,这一把火,不是信号,是断头台上的香——祭的是过去那个听话的蜀军主帅,烧的是南郑宫里那些装睡的人。
我走回草丛时,姜维已经站起来了。他没说话,只是盯着磨坊。门关上了,灯灭了。老汉再没出来。
“信你收着了?”他问。
我点头。
他盯着我的胸口,那里藏着那封暗红火漆的信。“不拆?”
“现在拆,等于把名单挂在旗杆上。”我说,“他们巴不得我乱杀一通,好坐实‘诸葛清君侧,实为篡权’的罪名。”
他冷笑一声:“那你打算怎么走?”
“按原计划。”我说,“进陇西,打狄道,救百姓,运粮道。只是从今往后,每一道命令,我都得亲手写,亲手送。南郑来的传令官,一个都不见。”
他看着我,忽然说:“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我没接话。
“我们拼死拼活,是为了让百姓活。”他声音低下去,“可现在,连一口吃的,都得拿命去试。”
我没反驳。他说得对。
我们原地歇了半个时辰,等天色更暗。九个死士埋伏在草里一动不动,像九块石头。我让他们把灰布裹在身上,防夜露,也防反光。姜维一直蹲在我旁边,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你还记得张狗儿吗?”他突然又开口。
我一顿。
“他娘临死前,托人带了双布鞋给我。”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破皮靴,“说谢谢我教她儿子认字。可鞋还没送到,人就没了。”
我看着他。
“你说我们要给这些人讨公道。”他抬头,眼里有火,“可你现在护着的,是南郑的皇帝?还是南郑的棺材?”
我没答。
因为我知道答案。
我不是在护谁。我是在逼。
逼刘禅动手,逼李严站队,逼黄皓继续写密报,逼天下人看清——这江山,到底是姓刘,还是姓民。
我们出发时,天快亮了。
没走大路,贴着山脚绕行。三百步外就是狄道西门,城墙低矮,但守得严。我们七拐八绕,从一条干涸的引水渠摸进去。渠底积着泥,踩上去噗嗤响。姜维在前,我在后,其余人散开。
渠口通向一片废墟。几间塌屋,一堆碎砖,还有半截烧焦的旗杆。我们藏在断墙后,等天亮。
太阳出来时,城门开了。
一队魏军押着十几个百姓走出来,手里拿着锄头、铁锅、木盆。他们是来收尸的。昨天夜里,流民营遭袭,二十具尸体被拖到城门外示众。
我认出其中一个老头,是前天跪在路边的那个,怀里抱着孙子。现在孙子不在了,他手里捧着个破陶罐,罐里是孩子的骨灰。
他们走到尸堆前,开始认人。
一个女人扑在一具尸体上嚎哭,那是她男人。另一个老妇蹲下,用袖子一点点擦净一张冻僵的脸,然后从怀里掏出块粗布,轻轻盖上。没人说话,只有哭声,断断续续,像风穿过破窗。
魏军在旁边站着,不拦,也不动,就那么看着。
忽然,一个士兵笑了。
他指着那老妇,对同僚说:“这婆娘还挺讲究,给死人擦脸?她男人可是逃奴,该扔乱葬岗的。”
老妇没理他。
她慢慢站起来,把布盖好,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剪刀,咔嚓一下,剪下一缕白发,放在尸体胸口。
那士兵笑得更大声了:“剪头发?给阎王当聘礼?”
老妇终于抬头。
她看着那士兵,声音不大:“我剪的不是给他。是我答应过他——这辈子,我不剪发,直到咱们家能堂堂正正进祖坟。”
士兵愣了。
她转身,捧着骨灰罐,一步一步往回走。
我看着她背影,脊背挺得笔直,像根烧不弯的柴。
姜维在我旁边,呼吸重了。
“我们什么时候动手?”他问。
“等他们抬尸回去。”我说,“我要让百姓亲眼看见——是谁在收他们的尸,是谁在笑他们的痛。”
我们一直等到正午。
魏军把尸体拖走,百姓也散了。我们才从废墟里爬出来,混进流民营。
营地比前天更糟。帐篷少了三分之一,人却多了。新来的全是附近村子逃出来的,脸上带着伤,孩子饿得直哼。李严留下的两个亲兵在分药,动作机械,眼神空的。
我找了个没人的破棚子藏身。姜维跟着进来。
“你真要在这里发号施令?”他环顾四周,“连个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桌子不重要。”我把那封暗红火漆的信放在地上,“重要的是,从今天起,这支队伍,只听一个人的命令。”
“你?”
“不是我。”我说,“是‘讨逆军’。”
他皱眉。
我继续说:“从现在起,所有命令,都以‘讨逆军统帅部’名义发布。文书盖印,由我和你、魏延三人联署。南郑来的旨意,一律称‘伪诏’,违者斩。”
他盯着我:“你这是要另立中枢。”
“不是另立。”我说,“是夺回。夺回本该属于百姓的号令权。”
他沉默很久,忽然问:“如果刘禅派大军来剿我们呢?”
“那就让他来。”我说,“让他看看,他派来的兵,有多少人会掉转枪头。”
他笑了,笑得有点苦:“你算准了,他的兵,也饿,也冷,也有家破人亡的爹娘。”
“我不需要算。”我说,“我只需要让他们看见——有人敢为他们说话。”
外面传来脚步声。
一个少年掀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水。“丞相……喝水。”
我认出他,是那天在路边举着发霉饼的那个。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浑,有泥味。
“叫什么名字?”我问他。
“王二牛。”他说,“我爹叫王三,被魏军砍了头,挂在城门五天。”
我放下碗:“你想报仇?”
“想。”
“怕死吗?”
“不怕。”
“那从今天起,你就是传令兵。”我说,“跑得快,听得清,记得住。能做到?”
他用力点头。
“去吧。”我说,“告诉魏延,让他带五百人,今晚子时,炸狄道南门的水闸。我要让城里断水三天。”
他转身就跑。
姜维看着他背影,忽然说:“你对他,比对我还狠。”
“对你狠,是因为你懂。”我说,“对他狠,是因为他不懂。他只知道恨,不知道为什么恨。我要让他知道。”
他没说话。
傍晚,王二牛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女人脸色蜡黄,走路一晃一晃的。
“丞相……”王二牛喘着气,“她……她说有要紧事。”
我站起来。
女人把我拉到棚子外,避开人多的地方,才开口。
“我男人……是南郑来的。”她声音发抖,“他是刘禅的亲兵,被派来监视您。可他……他不想干了。他让我带这个消息给您——宫里要动手了。不是毒药,是兵变。刘禅已经密令赵广带五千禁军,从斜谷道杀出来,要趁您在陇西,夺您的兵权。”
我盯着她。
“他还说……”她眼泪掉下来,“让您别回南郑。他说,您要是回去,必死无疑。”
我问:“他人呢?”
“他……他留在宫里,说要拖住赵广。”她抱着孩子,“这是他的儿子,才八个月。他让我交给您……说请您……保这孩子一条命。”
我看着那孩子。小脸皱巴巴的,睡得正沉。
我把孩子接过来。很轻,像一捆干柴。
“你叫什么?”我问她。
“阿禾。”她说,“我娘家姓陈。”
我点头:“阿禾,从今天起,你就是孩子的娘。我保你们活。”
她扑通跪下,额头磕在地上。
我没扶她。这种时候,眼泪和感激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活。
我抱着孩子走回棚子。姜维站在门口,看着我。
“你要养他?”他问。
“不是养。”我说,“是养一颗种子。”
他懂我的意思。
我把他放进一个空粮袋里,垫了层干草。他没醒。
姜维低声说:“赵广带的是禁军精锐,斜谷道又是近路。他们三天就能到。”
“那就让他们来。”我说,“我正好缺一支‘回家’的队伍。”
他一怔。
“我要让赵广的兵,亲眼看见他们在南郑保护的皇帝,是怎么派人毒杀他们的主帅,是怎么让他们的爹娘在流民营里冻死的。”我看着他,“我要让他们自己选——是当刘禅的狗,还是当蜀人的兵。”
他盯着我,忽然说:“你变了。”
“我一直这样。”我说。
“不。”他摇头,“以前你还披着忠臣的皮。现在……你连皮都不要了。”
“皮不重要。”我说,“骨头才重要。只要这副骨头还站着,百姓就知道,还有人敢跟皇帝叫板。”
他没再说话。
夜里,水闸炸了。
轰的一声,火光冲天。狄道城南一片漆黑。我们的人早埋伏好了,趁乱抓了两个巡夜的魏军军官。撬开嘴,问出城里存粮只够十天,守将已经派人去洛阳求援。
我立刻下令:全军压上,围而不攻。
第二天清晨,我让人把三十具魏军尸体摆到城门前,每一具都挂着牌子,写着名字、籍贯、死因。都是被魏军当逃奴杀死的百姓。
百姓围过来看,一个个红了眼。
中午,我让人在营外搭了个台子。不是高台,就是几块破木板拼的。我站上去。
底下站满了人。士兵、百姓、孩子、老人,全仰着头。
“我知道你们饿。”我说,“我知道你们怕。可今天,我要告诉你们——你们不用再跪了。”
人群静得能听见风声。
“魏军说你们是贱民,是逃奴,该死。”我声音抬高,“可我要说——你们是人!你们的名字值得被记住!你们的命,值得有人去争!”
一个男人突然哭出声。
“我不许你们白白送死。”我继续说,“我要你们活着!活着看到田里长麦子,看到孩子上学堂,看到魏国的将军跪在你们面前,喊你们一声‘爹’!”
“爹——!”有人喊。
“爹——!”又一人喊。
千百个声音喊起来,像雷滚过山谷。
我站在台上,风吹得衣袍猎猎。
姜维在下面抬头看我,眼神复杂。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曾经问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结局?”
现在,他看到了。
结局不是赢,是让输的人,也能抬起头。
傍晚,王二牛飞奔而来。
“丞相!快看!”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是南郑来的“圣旨”。
我接过,展开。
上面写着:“诸葛亮假借北伐,聚众谋反,着即革去丞相之职,命其束手归案。余者不问。”
署名:刘禅。
我看完,慢慢把圣旨撕了。
碎片扔进火堆。
火光映着我的脸。
“传令。”我说,“从今日起,讨逆军不再受南郑节制。凡持‘伪诏’者,格杀勿论。康复汉室我定不负先帝所托,但我要的是一个与历代王朝不一样的汉室!”
王二牛大声应是,跑出去传令。
姜维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你撕了圣旨。”他说。
“我撕的不是圣旨。”我说,“是遮羞布。”
他看着我,忽然问:“你有没有一刻,后悔过?”
我转头看他。
“后悔没早点撕。”我说。
他笑了,这次不是苦的。
远处,狄道城墙上,守将挂出了白旗。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仗,才刚刚打响。
\[未完待续\]风把灰烬卷起来,打着旋儿贴地跑。
火堆还在噼啪响,圣旨的边角在余温里蜷成黑蝶。我蹲着,盯着那一点残火,手伸过去,捏住一块没烧透的纸片,上面还留着“禅”字半边。指尖一搓,碎了。
姜维站在我身后,靴尖碾进土里,半晌不动。
远处营帐间有了动静。王二牛带着人来回穿梭,传令、点兵、分兵器。有人抬着木头撞门板改盾牌,叮当声混着低语,在夜气里浮着。空气中有股味儿——汗、泥、铁锈,还有一丝奶腥,是从那个粮袋里的孩子身上散出来的。
我没回头,只问:“魏延那边有回音吗?”
“水闸炸了,城中断水。”他声音低,“他问你,下一步是逼降,还是强攻。”
“都不。”我说,“等。”
“等什么?”
“等赵广的脚程。”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带的是禁军,走斜谷道,三日到。可他不知道,这条路的每一寸土,都埋着饿死的蜀人。”
姜维没接话。他知道我在等什么。
我在等一双眼睛睁开。
不是百姓的,是士兵的。是那些穿着蜀军号衣、却替刘禅拿刀的人。
天快亮时,阿禾抱着孩子来了。她没说话,只是把孩子递给我。小家伙醒了,睁着眼,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看着我,像在认人。
我接过他,抱稳了。
他太轻,骨头硌手。我用袖子给他擦了下嘴边的奶渍,动作笨。阿禾想接回去,我摇头。
“让他多待会儿。”我说。
她退后一步,站着,眼眶红,但没掉泪。这种女人,眼泪早被日子榨干了。
太阳出来,雾散了。
狄道城墙上挂了一夜的白旗还在飘,可城门没开。守将想拖,等援兵。他不知道,他的援兵正往我们怀里赶。
我让王二牛去传令:全军扎营,就地造饭,灶台支在城门前五十步。不准抢,不准扰民,一粒米都要拿铜钱换。
炊烟升起来时,百姓围过来看。
他们没见过这样的兵——自己挖灶,自己挑水,锅里煮的是糙米野菜,和他们锅里的一样。有个老妇端了碗稀粥过来,颤着手递给一个年轻士兵。那兵愣住,低头看我。
我点头。
他接过,蹲下,一口一口喝完,把碗还回去,磕了个头。
老妇哭了。
中午,台子搭好了。不是昨天那几块破木板,是用拆了的马车拼的,结实,能站十个人。
我站上去,手里拎着个布包。
底下人比昨天多。不止流民,还有城外零散村落赶来的,背着干粮,牵着孩子。他们听说了昨夜的事——三十具尸体挂牌示众,每一个名字都念了三遍。
我解开布包,抖出一堆东西:发霉的饼、烂菜根、半截冻硬的萝卜。
“这就是你们吃的?”我举起那块饼。
没人说话。
“可南郑送来的军粮呢?”我声音沉下去,“五百车粟米,三十车盐,全进了李严的仓,一口都没到你们嘴里。”
台下有人开始喘粗气。
“你们知道李严怎么说?”我把饼摔在地上,“他说——‘百姓饿不死,饿死的都是懒汉’。”
“放屁!”一个男人吼。
“狗官!”另一个接上。
声音炸开了。
我抬起手,压下来。
“我不只要骂。”我说,“我要让他们跪着,把吃进去的,一粒一粒吐出来。”
“吐出来——!”人群吼。
“可我不是一个人。”我扫视他们,“我要你们每一个人,记住两件事——你的名字,和你恨的人的名字。”
“记住了——!”
“好。”我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展开,“现在,我要点名。”
台下静了。
“王三。”我念。
“在!”王二牛往前一步,嗓子劈了。
“张狗儿。”
没人应。姜维低头。
“陈阿禾。”
“在!”她抱着孩子,站出来。
“李大柱、赵婆子、刘四娃……”我一个个念。
每念一个,就有人出列。有的瘸着腿,有的抱着骨灰罐,有的空着手,但都站直了。
一百三十七人。
全是亲人死在魏军刀下、或活活饿死的。
我合上竹简,说:“从今天起,你们不是流民,不是贱户。你们是‘讨逆军’第一批民册登记之人。你们的名字,我刻在木牌上,挂在营中。你们的仇,我记在心头。”
“丞相——!”有人跪下。
我没拦。这一次,我让他们跪。
因为他们终于知道自己不是草芥。
傍晚,魏延回来了。
他浑身湿透,裤腿沾着水草,脸冷得像铁。他径直走到我面前,甩出一块腰牌。
“赵广前锋已过斜谷口。”他声音压得极低,“三千人,轻装疾行,今夜宿在青崖铺。他打着‘平叛’旗号,沿途抓夫、夺粮,百姓骂他是‘活阎王’。”
我接过腰牌,翻看背面——刻着“羽林左卫”。
“他急。”我说,“刘禅也急。”
姜维走过来,盯着那腰牌:“你要在青崖铺动手?”
“不动手。”我收起腰牌,“我去迎他。”
“你去?”魏延瞪眼,“你不怕他当场斩你祭旗?”
“我就要他斩。”我转身走向营帐,“我要他当着三千兵的面,拔刀砍我。我要他们看清——他们的主帅,是被谁下令杀的。”
姜维跟上来:“万一他真砍了呢?”
我停下,回头看他:“那你就在狄道称帝。”
他一震。
“不是玩笑。”我说,“我若死,你立刻发檄文,历数刘禅十大罪,拥立刘永为帝,联吴伐魏,反攻南郑。魏延带骑兵断斜谷道,烧粮道,绝不许一人逃回。”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你早安排好了。”
“从我烧狼烟那一刻就开始了。”我掀开帐帘,“我只是在等——谁先撕下面具。”
帐内,油灯刚点上。
孩子又睡了,小脸贴着干草。阿禾坐在旁边,一动不动守着。
我走过去,轻轻摸了下孩子的额头。烫的。
“发烧了。”阿禾声音抖。
我解开外袍,把孩子裹进去,抱起来。“去找军医。”
“没有……药早就没了。”她跟着我往外走,“昨天最后一个郎中,被魏军射穿了喉咙。”
我脚步没停。
军医棚里确实空了。锅冷,柜空,连艾草灰都被人扫走烧火。几个伤兵躺在地上,伤口化脓,没人管。
我站在门口,抱着孩子,一言不发。
王二牛跑进来,看到这情景,嘴唇发白。
“去。”我说,“把李严留在营里的两个亲兵叫来。”
他去了。
不多时,两人被押来,脸色煞白。
“你们分药。”我直视他们,“药呢?”
“上…上面只给了三天的量……”一人结巴。
“剩下的呢?”
“李…李大人说,留着应急……”
“应急?”我冷笑,“现在就是急。孩子高烧,伤兵流脓,你们管这叫‘不急’?”
“我们只是听命……”另一人低头。
“那就从今天起,不听了。”我把孩子交给阿禾,“把这两个,绑在营门口木桩上。脱了衣服,晒太阳。一日一夜,不给水,不给食。我要所有人看见——谁再克扣救命的东西,就长这样。”
王二牛愣住。
“还不去?”我声音冷。
他咬牙,挥手让人拖走。
姜维走进来,看了眼空棚,又看我。
“你变了。”他说。
“没变。”我盯着门外,“是他们终于露出原形了。”
夜深了。
孩子烧退了些,呼吸匀了。阿禾靠在粮袋上睡着了,手还护着孩子。
我坐在灯下,磨刀。
刀是旧的,刃口崩了几处。我一下一下推着,沙沙响。灯影里,刀光映在墙上,像条扭动的蛇。
帐外传来脚步声。
魏延进来,扔下一封信。
“青崖铺的百姓送来的。”他说,“赵广今早抢了村中存粮,杀了两个阻拦的老汉。这是他们托人连夜抄的名单。”
我接过,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一百二十三人,全是被抢、被打、被杀的。
我看完,吹灭灯。
黑暗中,刀还在手里。
“明天。”我说,“我去青崖铺。”
“你一个人?”
“带十个人。”我说,“不带兵,不带旗,就走路去。”
“你疯了?”
“我没疯。”我站起身,把刀插进鞘,“我要让赵广知道——我不怕他来。我也要让他的兵知道,他们保护的朝廷,是怎么对老百姓的。”
我掀帐而出。
夜风扑面,带着烧焦的味儿和孩子的鼻息。
远处,狄道城墙上,白旗还在飘。
可我知道,天亮之前,它会被砍下来。
因为真正的火,才刚刚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