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丞】黄土情书21

处暑一过，暑气便像被抽了筋骨的猛虎，虽然余威尚存，张牙舞爪地不肯退场，但那股子能灼伤皮肤的狠劲，到底还是消减了。早晚的风里，开始夹带上丝丝缕缕、若有似无的凉意，像调皮的孩子，用冰凉的指尖，冷不丁地碰一下人裸露的胳膊，激得人一哆嗦，随即又消散在依旧温吞的空气里。

场院里的麦子脱了粒，金灿灿的麦粒堆成了小山，在秋阳下泛着油润的光。交了公粮，留足口粮种子，剩下那些饱实的麦粒被仔细装袋，码放在堂屋通风干燥的角落，等待着合适的价钱。那是这个家大半年的指望，也是展智伟腰杆挺直的底气。

他的确有些不一样了。不再是春耕时那个恨不能把命都豁出去拼钱的莽汉，也不是麦收时只知闷头苦干的“犟牛”。他看着那堆粮食的眼神，是平和的，踏实的，像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终于出息了，心里有底。他依旧勤快，天不亮就起身，喂牲口，扫院子，拾掇农具，准备秋播。但节奏从容了许多，晌午日头毒的时候，他会搬个小马扎，坐在堂屋通风的穿堂口，就着天光，慢悠悠地修补一个用旧了的麻袋，或者把那些编筐剩下的柳条，一根根捋顺，归置整齐。

刘铮的暑假结束了，重新回到了学校。带的是新入学的一年级娃娃，叽叽喳喳，充满好奇，倒也冲淡了毕业班送走后的那点空落。他备课批作业的时间似乎更充裕了，每天总能赶在天黑透前，踏着夕阳的余晖回家。推开院门，常常能看见展智伟蹲在灶房门口，就着最后的天光，在处理一些细碎的活计，或者在院里那棵老枣树下，仰头看着枝头渐渐泛红的枣子，盘算着哪天打下来。

听见脚步声，展智伟便会转过头，脸上露出那种惯有的、憨实又明亮的笑容：“回来了？饭马上好。”

饭菜依旧是粗茶淡饭，但总有些细微的变化。或许是今天炒鸡蛋时多放了一勺猪油，香气格外扑鼻；或许是煮粥时特意加了小半把新收的红豆，煮得沙沙的，糯糯的；又或许，只是咸菜碟子里，多了几根展智伟不知从哪里摘来的、嫩生生的秋黄瓜，用盐和蒜末简单拌了，清脆爽口。

饭桌上，展智伟的话似乎也比往年多了些。不是说地里庄稼，就是说村里的闲事。谁家儿子娶媳妇了，谁家老人过寿了，东头的母猪一窝下了十二个崽，西头的老槐树今年结果特别多……他絮絮地说着，刘铮便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给他碗里夹一筷子菜。灯光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挨得极近。

这天是周末，刘铮不用去学校。展智伟也没急着下地，说地里的晚玉米刚种下，不急着间苗。两人吃了早饭，一个拿了本闲书靠在炕头看，一个坐在窗下的小凳上，继续跟那本《看图识字》较劲。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洋洋地铺进来，落在刘铮的书页上，也落在展智伟毛茸茸的发顶和专注的侧脸上。

看了一会儿，展智伟忽然放下册子，站起身，走到炕边，在刘铮身边坐下。他的动作有些突兀，带着点难得的局促。

刘铮从书页上抬起眼，看向他。

展智伟搓了搓手，黑红的脸上竟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眼神也有些躲闪。“铮儿，”他声音不高，带着点试探，“俺……俺想学写俺的名字。”

刘铮微微一怔。展智伟认字是断断续续的，多是跟着那本《看图识字》和《民兵训练手册》，认得一些简单的、与农活或家常有关的字。主动提出要学写自己的名字，还是头一遭。

“怎么忽然想学这个？”刘铮合上书，坐正了些。

展智伟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就……就是想学。以后……万一有啥要签字按手印的，光按手印，总觉得……差点意思。”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也想……能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你那些书的扉页上。”

最后一句，他说得飞快，几乎含在喉咙里，脸却红得更厉害了。

刘铮的心，像是被那含糊的话语轻轻撞了一下，又软又涨。他看着展智伟低垂的、带着羞赧和期待的脑袋，看着他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指节泛白的大手，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个男人，不仅仅是在学认字，他是在笨拙地、却又无比郑重地，想要更靠近他的世界，想要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一个属于自己的、清晰的印记。

“好。”刘铮的声音很温和。他下了炕，走到桌边，铺开一张干净的毛边纸，研好墨，又从笔筒里挑了一支相对粗些的羊毫笔。“来，我教你。”

展智伟立刻凑过来，站在刘铮身侧，微微弓着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雪白的纸面，神情认真得像个小学生。

刘铮提起笔，蘸饱了墨，在纸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三个字：展智伟。他的字是标准的楷书，结构严谨，笔力遒劲。“展”字笔画繁多，他写得很慢，一边写，一边讲解：“看，上面是个‘尸’字头，下面这部分，像一个人张开双臂……”

展智伟跟着他的笔锋，手指在空中虚画着，嘴唇无声地翕动，努力记忆着每一笔的走向。

写完了，刘铮把笔递给他：“你来试试。”

展智伟接过笔，那支细细的毛笔在他粗大的手里显得格外不协调，他甚至有些不知该如何握。刘铮便绕到他身后，伸出手，覆在他握笔的手上，帮他调整姿势。“拇指按这里，食指和中指勾住……对，手腕放松……”

他的声音响在展智伟耳边，气息拂过耳廓。展智伟身体僵了一瞬，全部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了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微凉而柔软的手，和耳边温润的低语上。他能闻到刘铮身上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淡淡的墨香。

在刘铮的引导下，展智伟颤抖着，在纸上落下了第一笔。墨迹洇开一团，不成形状。他有些懊恼。

“没事，刚开始都这样。”刘铮耐心地说，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又写了一遍。“手腕用力，笔锋要稳……”

展智伟努力集中精神，感受着刘铮手掌的温度和引导的力道，笨拙地模仿着。一下，两下……“展”字的轮廓渐渐显现，虽然歪歪扭扭，笔画粗细不均，但总算能辨认出来。

当他终于靠自己写出一个勉强能看的“展”字时，额头上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抬起头，看向刘铮，眼睛亮得惊人，带着孩童般的兴奋和成就感：“俺……俺写出来了！”

刘铮看着他眼中纯粹的欢喜，心里那片湖，温柔地荡漾开。他点点头，嘴角含着笑意：“嗯，写得很好。再来，‘智’字。”

一个上午，就在这笨拙却认真的“教学”中悄然溜走。展智伟进步很慢，“伟”字的右半边总是写不好，要么散了架，要么挤成一团。但他极有耐性，一遍遍地练习，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鼻尖也冒了汗。

刘铮也不催促，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偶尔指点一二，或者在他写得特别糟糕时，重新握着他的手带一遍。阳光在两人身上缓缓移动，从肩膀移到腰际。屋子里很静，只有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两人偶尔的低语。

快到晌午时，展智伟终于能独立地、歪歪扭扭地写下“展智伟”三个字了。虽然谈不上好看，甚至有些滑稽，但笔画清晰，结构完整。他捧着那张写满自己名字的纸，看了又看，咧着嘴，笑得像个得了满分的孩子。

“铮儿，你看！”他献宝似的把纸举到刘铮面前。

刘铮接过，仔细看了看，很认真地评价：“第一次写成这样，很好了。”

展智伟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搓着手：“俺以后多练练，肯定能写好看！”

“嗯。”刘铮应着，把那张纸仔细地抚平，放在桌角晾干。“先吃饭吧，下午再练。”

午饭时，展智伟依旧很兴奋，话比平时更多，反复说着写字时的手感，哪个笔画最难，哪个部分他觉得自己写得最好。刘铮安静地听着，给他碗里添了勺汤。

吃完饭，展智伟抢着收拾了碗筷，又迫不及待地坐回桌边，拿起笔，继续练习他的名字。刘铮没有再看书，而是搬了把小凳，坐在他旁边，手里做着针线——是展智伟那件磨破了袖口的秋衣。他不时抬眼看看展智伟专注书写的侧脸，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抿紧的嘴唇，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温软的充实感填满。

这个下午，阳光晴好，秋风穿过敞开的门窗，带来远处田野里新翻泥土的芬芳。屋里，一个笨拙而执着地描画着自己的名字，一个安静而细致地缝补着对方的衣裳。笔尖与布料的细微声响交织在一起，像一曲最平淡却最暖人心扉的田园牧歌。

当夕阳再次将金色的光芒铺满窗棂时，展智伟面前已经堆了厚厚一沓写满名字的毛边纸。他的字迹依然稚拙，却已有了明显的进步，至少不再东倒西歪。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那沓纸，又看看身边正在收针的刘铮，忽然很认真地说：

“铮儿，等俺把名字写好了，你教俺写你的名字。”

刘铮穿针引线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展智伟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俺想把咱俩的名字，写在一块儿。”

刘铮与他对视片刻，然后，很轻、却很清晰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却像一颗饱满的种子，落进了两人心间最柔软的那片土壤。往后的日子还长，他们或许还会遇到风雨，经历辛劳。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秋光潋滟的午后，他们共同播下了一颗名为“相守”的种子。它将在时光的浇灌下，生根，发芽，最终长成彼此生命里，最不可分割的、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