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一过,白昼眼见着就比黑夜长了。阳光也不再是冬日里那种有气无力的温吞,变得明亮亮、金灿灿的,照在身上,能晒得人脊背发烫。地里的麦苗喝了返青水,蹭蹭地往上窜,远远望去,绿汪汪的一片,风一过,便漾起柔和的波浪。
展智伟心里头那架新耧车的影子,又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旧的耧车用了多年,辕木都有些松动了,下种总是不匀,他修过几次,也只是勉强能用。开春后要种春玉米和豆子,没个得力的家伙式,耽误事不说,也费种费力。
他偷偷去镇上的农具店问过,一架结实的、带铁辕的新耧车,价钱不菲。他把家里的余钱盘算来盘算去,除了必要的开销,能挪出来的,还差着一截。若是搁在从前,他多半又会琢磨着去哪里揽些短工,拼上几个月,悄悄把钱凑齐。可想起刘铮那双因为后怕而通红的眼睛,和那句“你的身子不是你一个人的”,他便把这个念头死死按了下去。
不能瞒,也不能拼。展智伟心里明镜似的。可这耧车,又确实是需要的。他有些犯愁,连着几天吃饭时都显得有些心事重重,扒拉饭粒的速度都慢了。
刘铮看在眼里,并不点破。他大概能猜到展智伟在愁什么。那架旧耧车他也见过,吱呀作响,辕木上的裂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展智伟是个侍弄庄稼的好把式,对农具的爱惜,就像战士爱护枪。他想要架新的,再正常不过。
这天晚上,两人照例一个批作业,一个“看”他的《民兵训练手册》。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展智伟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油灯的光晕拢着两人,在土墙上投下安静的、依偎的影子。
刘铮批完最后一本,放下红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他没有立刻收拾,而是抬起眼,看向对面眉头微蹙、盯着书页出神的展智伟。
“智伟。”他叫了一声。
展智伟猛地回过神,有些茫然地抬头:“啊?咋了?”
“那架旧耧车,是不是不太好使了?”刘铮语气平淡,像在讨论明天吃什么。
展智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一丝被看穿的窘迫,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还……还行,就是有点松,下种不太匀。”
“那就换架新的。”刘铮说,声音不高,却清晰。
展智伟霍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那哪行!新耧车贵着哩!咱……”
“贵,也得用。”刘铮打断他,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种地是大事,家伙式不顺手,耽误一季的收成,更亏。”他顿了顿,从炕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布包,推到展智伟面前,“这是我攒的,加上你年前挣的那些,应该差不多够了。”
展智伟看着那个熟悉的小布包——那是他之前用来存“大事钱”的,后来空了,没想到又被刘铮装满了。他喉头哽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伸手去拿那个布包,手指碰到刘铮微凉的指尖,两人都是一颤。
布包有些分量,里面除了他熟悉的那些零散票子,还多了几张崭新的大额纸币,显然是刘铮添进去的。展智伟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他攥紧那个布包,像是攥着一颗滚烫的心。
“铮儿……这钱……是你……” 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是我们的。”刘铮纠正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家里的钱,用在该用的地方。买耧车,就是该用的。”
他站起身,走到展智伟身边,拿过那个布包,重新系好,塞进展智伟手里:“明天,我跟你一起去镇上挑。要买就买架好的,结实的,能用好些年的。”
展智伟仰头看着他。油灯的光在刘铮脸上跳跃,给他清俊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的眼神那么平静,那么坚定,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没有埋怨,没有施舍,只有一种并肩而立的、共同担当的坦然。
巨大的暖流和酸涩交织着,冲击着展智伟的胸腔。他猛地站起来,一把将刘铮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让刘铮趔趄了一下。他把脸埋在刘铮的肩窝,贪婪地呼吸着那清冽干净的气息,滚烫的液体终于控制不住,濡湿了刘铮肩头单薄的衣衫。
“俺……俺……” 他哽咽着,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成一句笨拙的誓言,“俺一定……种出最好的庄稼……让你……过上好日子……”
刘铮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任他抱着,手在他宽阔颤抖的脊背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拍抚着。像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终于得到理解的孩子,也像确认一种彼此交付、再无隔阂的亲密。
“嗯。” 他在展智伟耳边,很轻地应了一声,“我知道。”
第二天,两人果然一起去了镇上。展智伟对农具门儿清,带着刘铮在几家店铺里仔细比较,看木料,看铁件,看辕口的灵活度,看播种器的精密度。他像个最挑剔的主顾,问得仔细,试得认真。刘铮就安静地跟在旁边,偶尔在他拿不定主意时,说一句“这个看着更稳当”,或者“那个铁口好像更亮些”。
最后,他们选中了一架枣木辕、铁口包边、播种器调节灵活的新耧车。付钱时,展智伟把那包沉甸甸的钱递出去,手很稳,眼神里没有不舍,只有一种踏实的郑重。刘铮站在他身旁,看着他付钱,看着店家把崭新的耧车抬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木料和铁器特有的、朴实的光泽。
回去的路上,展智伟亲自拉着那架新耧车,脚步轻快,嘴角一直噙着笑。他不时回头看看跟在身后的刘铮,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得了心爱玩具的大孩子。刘铮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弯起。
新耧车拉回家,展智伟宝贝似的把它安置在堂屋最干爽通风的角落,还用旧毡布仔细盖好。接下来的几天,他一有空就围着它转,这里摸摸,那里看看,用细砂纸把可能毛糙的地方打磨得更光滑,给铁件上一点防锈的油。那架旧耧车也没被丢弃,展智伟把它修了修,放在柴房,说“还能当个备用”。
开播那天,天气晴好。展智伟套上牲口,把新耧车拉到地头。他站在车辕后,手握辕把,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和……神圣。他轻轻吆喝一声,牲口迈开步子,耧车的铁铧划开湿润的泥土,发出均匀的、悦耳的沙沙声。金黄的玉米种子通过精巧的播种器,一颗颗、一行行,均匀地落入土中,深浅一致,间距合宜。
刘铮站在地头看着。阳光很好,照在展智伟古铜色的、微微沁出汗珠的脸上,照在他扶着新耧车辕把的、戴着那双深蓝帆布手套的手上,也照在那架崭新锃亮的耧车上。展智伟的身影在广袤的、刚刚苏醒的土地上,稳当而充满力量。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埋头苦干、不惜力气的莽汉,而是一个懂得爱惜工具、更懂得经营生活的、真正的庄稼把式。
那一刻,刘铮心里涌起的,不仅是欣慰,更是一种深深的骄傲。为这个男人的成长,为他们能如此心意相通、共同谋划未来的生活,也为这片他们共同耕耘、也将共同收获的土地。
傍晚收工回家,展智伟依旧兴奋,饭桌上不停地说新耧车如何如何好使,省力,下种匀。“今年咱的春玉米,准保比谁家的都齐整!” 他信心满满。
刘铮安静地听着,给他碗里添了勺汤。“嗯,肯定好。”
夜里,躺在炕上,展智伟的手臂环过来,将刘铮圈进怀里。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很快睡着,而是在黑暗中,低声说:“铮儿,等秋收了,卖了粮,咱先把借学校的钱还清。剩下的,俺想……把咱家那面朝南的墙,也换成砖的。冬天更暖和。”
刘铮在他怀里动了动,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脸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好。” 他应着,声音带着睡意的模糊,“到时候,一起商量。”
展智伟满足地叹了口气,下巴蹭了蹭刘铮的发顶,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窗外的月光皎洁如水,静静地洒在院子里,也洒在那架静静立在屋檐下的新耧车上。木头和铁器在月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仿佛也在见证着这个小家里,正在发生的、踏实而充满希望的改变。
日子,就在这一架新耧车带来的喜悦和憧憬中,朝着更丰饶的秋天,稳稳地驶去。而他们之间的爱,也在这共同的规划、相互的支撑里,如同那深扎入泥土的种子,悄然生根,茁壮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