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别院的风，比不得紫宸宫的暖，卷着松枝的寒意，日日往窗棂里钻。

林昭仪被挪去的第三日，流言非但没歇，反倒愈演愈烈。有宫人说，亲眼瞧见皇后罚跪林昭仪，逼得她险些小产；更有甚者，竟传出陛下已拟好废后诏书，只待太后点头，便要将裴汐宁打入冷宫。

这话传到凤仪宫时，裴汐宁正与帝王对弈。黑子落定，她抬眸瞥了眼跪在下首瑟瑟发抖的宫人，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棋盘上的白子：“本宫倒不知，如今这宫里的舌头，竟是比刀子还要锋利。”

帝王执子的手一顿，抬眸看她，眼底翻涌着怒意：“不过是些谗言，汐宁不必放在心上。”

“臣妾自然不会放在心上。”裴汐宁低笑，落子的力道却重了几分，“可这话传到裴家军的耳中，传到百姓的耳中，他们会如何想？想陛下薄情，想臣妾善妒，想这后宫，早已乱了纲纪。”

她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太后宫里嬷嬷的脚步声。那嬷嬷进殿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皇后娘娘，太后娘娘请您去寿安宫一趟。”

裴汐宁捏着棋子的手微微收紧，抬眸看向帝王。

帝王眉头紧锁，正要开口，却被她抬手按住。她缓缓起身，理了理裙摆上的金线绣纹，凤眸里淬着冷光：“本宫去去就回。”

寿安宫的气氛，比凤仪宫要压抑百倍。

太后端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脸色沉得吓人。阶下站着的，正是被太医诊断出已有一月身孕的林昭仪。她哭得梨花带雨，见了裴汐宁，更是吓得缩成一团，怯生生道：“皇后娘娘恕罪，嫔妾……嫔妾并非有意……”

“有意无意，”裴汐宁缓步踏入殿中，屈膝行礼，声音平静无波，“与本宫无关。”

太后冷哼一声，将佛珠重重搁在案上：“裴汐宁！你可知罪？！”

裴汐宁抬眸，凤眸清冷如霜，不卑不亢地迎上太后的目光：“臣妾不知，还请母后明示。”

“不知？”太后猛地拍案，案上的茶盏震得哐当响，“你将林昭仪贬去太庙别院，苛待于她，致使她动了胎气，险些伤及皇嗣！如今流言蜚语传遍皇城，人人都说你善妒成性，容不下陛下的其他妃嫔，更有人说你仗着裴家权势，不把哀家放在眼里！”

林昭仪哭得愈发厉害，柔弱地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太后娘娘息怒，嫔妾……嫔妾无碍，许是嫔妾自己身子不争气，与皇后娘娘无关……”

这欲盖弥彰的话，听着更像是委屈至极的退让。

裴汐宁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林昭仪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声音冷冽：“太庙别院清净，是臣妾请旨让她去为陛下祈福，何来苛待一说？至于动了胎气——太医诊断的脉案上，只说她忧思过度，可曾提过半句是因臣妾责罚？”

她顿了顿，缓步走到殿中，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阶下噤若寒蝉的宫人内侍：“倒是臣妾想问问，这流言是从何处起的？又是何人，这般迫不及待地想将‘善妒’的罪名扣在臣妾头上？”

太后被她堵得一噎，脸色愈发难看，指着她的鼻子怒道：“你还敢嘴硬！哀家看你是被陛下宠坏了！今日哀家便要替陛下教训教训你——来人！”

“母后且慢！”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沉朗的嗓音，帝王一身玄色龙袍，大步踏入殿中，径直走到裴汐宁身侧，将她护在身后，抬眸看向太后，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皇后所作所为，皆是朕的授意，与她无关。”

太后见帝王竟亲自赶来，脸色霎时沉得能滴出水来，捏着佛珠的手青筋暴起：“陛下！您这是要为她撑腰不成？”

帝王将裴汐宁往身后又护了护，玄色龙袍的衣摆扫过金砖地面，带出几分凛冽的气势：“母后明鉴，汐宁素来稳重，岂会做那苛待妃嫔、伤及皇嗣之事？林昭仪迁去太庙别院，是朕与汐宁一同商议的旨意，原是念着那里清净，好让她安心养胎。”

林昭仪伏在地上，哭声蓦地一滞，肩膀抖得愈发厉害，像是受了天大的惊吓。

裴汐宁从帝王身后抬眸，目光淡淡扫过林昭仪，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诮：“臣妾倒是忘了，林昭仪如今怀着皇嗣，原该仔细静养。只是太庙别院虽清净，却比不得宫里周全，臣妾瞧着，还是将她挪去偏殿，派专人守着，免得再有人借着她的肚子，兴风作浪。”

帝王闻言，垂眸看她，眼底的冷意散去几分，添了些许笑意：“皇后所言极是。”

太后气得胸口起伏，指着两人，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们……你们这是要合起伙来，欺瞒哀家不成！”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公公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跪在地上高声道：“陛下！太后！急报——北疆传来八百里加急，裴大将军……裴大将军大破敌军，已收复三座城池！”

这话一出，殿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太后捏着佛珠的手猛地一顿，脸色青白交错，方才的盛气凌人竟散了大半。裴家军驻守北疆多年，是大胤的定海神针，如今大捷的消息传来，无疑是给裴汐宁添了最硬的底气。

林昭仪伏在地上，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哭声都弱了几分，显然是没料到这一出。

裴汐宁缓缓从帝王身后站出来，凤眸微抬，唇边的笑意淡得近乎没有，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锋芒：“北疆大捷，是社稷之幸，也是陛下之福。想来那些说臣妾恃宠而骄、干预朝政的流言，也该歇歇了——毕竟，臣妾的父兄，正在为大胤浴血奋战。”

帝王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眼底满是赞许，沉声道：“皇后所言极是。裴家军功在社稷，裴氏一族忠君爱国，岂容宵小之辈污蔑中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众人，语气陡然转厉：“传朕旨意，彻查此次流言源头！后宫之中，凡涉及挑拨帝后、构陷中宫者，一律严惩不贷！林昭仪身怀六甲，着迁至永安宫静养，无朕旨意，不得与外人接触！”

李公公连忙应声：“奴才遵旨！”

太后看着眼前这一幕，胸口堵得厉害，却终究没再说出一句斥责的话——裴家军的赫赫战功，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忽视的。她重重一哼，拂袖起身：“哀家乏了，回宫！”

太后拂袖离去的身影带着几分狼狈，金步摇的流苏扫过殿门，撞出一串细碎的声响。

阶下的林昭仪早已没了哭声，脸色惨白如纸，被宫人扶着起身时，指尖还在不住发颤。她抬眸望了眼并肩而立的帝后，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怨毒，却又在触及帝王冷冽的目光时，慌忙垂下了头。

裴汐宁被帝王揽在怀中，指尖轻轻摩挲着他腕间的玉扣，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北疆捷报来得倒是及时。”

帝王低头，唇瓣擦过她的鬓角，声音低沉而缱绻：“是裴家军争气，也是朕的皇后，从不会让自己陷入绝境。”

他抬手，指腹轻轻拭去她唇角的冷意，目光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宫人内侍，语气陡然转厉：“李公公。”

李公公连忙躬身：“奴才在。”

“彻查流言一事，朕要三日之内，看到结果。”帝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另外，永安宫的守卫，加派三倍。朕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关于皇嗣的流言蜚语。”

“奴才遵旨！”

殿外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暖得晃眼。裴汐宁抬眸望进帝王深邃的眼底，轻声道：“陛下就不怕，臣妾真的善妒？”

帝王低笑出声，将她揽得更紧：“朕的皇后，有善妒的资本。更何况，”他俯身，唇瓣贴着她的耳畔，“朕，就爱你这副张扬的模样。”

裴汐宁被他揽在怀里，鼻尖撞进他衣襟间清冽的龙涎香，忍不住低笑出声，指尖轻轻掐了把他腰侧的软肉：“陛下倒是会哄人。”

帝王闷哼一声，非但没躲，反倒顺势将她往怀里带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染着笑意：“朕说的是实话。若皇后当真善妒，朕便遣散后宫，只留你一人在紫宸宫，日日与你对弈听曲，岂不快哉？”

这话落得轻佻，却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认真。

裴汐宁心头一颤，抬眸望他时，正撞见他眼底翻涌的情潮，与方才在寿安宫的威严判若两人。她伸手勾住他的脖颈，指尖绕着他颈后的发丝，声音软了几分：“陛下倒是舍得？”

“有何不舍？”帝王低头，唇瓣擦过她的唇角，气息灼热，“这万里江山，不及你眉间一点朱砂。”

殿外的风卷着桂花香漫进来，拂过窗棂上悬着的玉铃，叮当作响。阶下的宫人内侍早已识趣地退了出去，只余下满殿的温存，与帝后相携的身影，在日光里缠绵成一幅缱绻的画。

废后（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