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或许根本没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沉浮，贪婪地汲取着怀中那份不该属于他的温暖，同时被罪恶感反复凌迟。晨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吝啬地投进一线苍白的光，将房间的轮廓从黑暗中剥离。

怀中的人动了一下。

高越几乎是立刻屏住了呼吸，浑身肌肉紧绷，等待着审判的降临。

林舒的呼吸节奏变了，那醉酒后深沉的、带着微鼾的呼吸，逐渐变得清浅，然后，停顿了一下。她似乎是在茫然中恢复意识，先是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抓皱了高越腰侧的T恤布料，然后，她的身体微微僵硬，头从他颈窝处抬起。

高越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脸上，那道目光起初是懵懂的，带着初醒的混沌，然后，逐渐聚焦，在他脸上停留，辨认。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像在冰面上行走，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碎裂声。

没有预想中的尖叫，没有惊慌失措的推开。林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的迷蒙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锐利的清明。那清明之下，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讶，困惑，随即是迅速蹿升的、被窥破的恼怒，还有一种……高越读不懂的、近乎自嘲的冰冷。

她认出来了。

不是高超，是高越。

空气凝固了，两人维持着相拥的姿势，却已隔开千山万水。

高越喉结滚动，想开口解释，想说“你昨晚打错电话，我哥让我来的”，想说“你喝醉了，认错了人”，想说“对不起”。但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一片灼热的沙砾。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那份恼怒，那是对自己酒后失态、在最不该暴露过去的人面前暴露了脆弱的愤怒，是对他或许连带着高超的迁怒。

林舒忽然动了，她没有立刻推开他，也没有惊慌地拉开距离。相反，她维持着侧躺的姿势，甚至微微抬起了上身，用一种让高越心脏骤停的、慢条斯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刚刚同床共枕的人，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或者……审视一个意外闯入她私人领域的旁观者。带着一种刻意的、甚至有些轻慢的审视。

然后，她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弧度。不是笑，那弧度冰冷而尖锐，像淬了冰的刀锋。

林舒高越，

林舒原来是你。

她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平稳，听不出半点昨晚的哭腔或依赖，只有一片漠然的平静。

高越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林舒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昨夜还盛满依赖泪水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潭般的幽暗。她看着他脸上残留的疲惫、紧张，还有眼底那来不及完全藏好的复杂情绪——愧疚、不安，或许还有别的。她忽然伸出手。

不是推开他，也不是给自己拉被子。

那只纤细的、昨夜曾紧紧抓着他手腕的手，带着刚睡醒的微温，轻轻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抬了起来。食指的指尖，微微弯曲，挑起了高越的下巴。

这个动作太过突兀，太过……轻佻。完全超出了高越所有的预料，他浑身猛地一颤，瞳孔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林舒。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抹冰冷的弧度依旧挂在嘴角，眼神里却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刻意为之的“不在乎”。

林舒怎么？

林舒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指尖在他下巴的皮肤上极其轻微地蹭了一下，像羽毛划过，却带着电流般的刺激。

林舒昨晚……照顾我，辛苦你了？

她在“照顾”两个字上咬得很轻，带着明显的双关和戏谑。她在用这种方式，急遽地扭转局面，将昨晚那个脆弱哭泣、依赖“高超”的自己，迅速掩埋。

用这种近乎调戏的、满不在乎的姿态，来武装自己，来宣告：看，我根本不在意被你看到那副样子，那不过是喝醉了的意外，而你，高越，在我眼里，不过是个“照顾”了我的、弟弟般的存在，甚至……可以这样随意地“碰触”和“调侃”。

她要把那份暴露过去的恼怒，转化为居高临下的、带着刺的轻松。她要夺回主动权，哪怕方式如此生硬，如此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