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兴朝
张兴朝嗯。
得到许可,林舒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她看着他和自己之间那短短几十公分的距离,看着他因为坐姿而显得宽阔却紧绷的肩膀。
她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挪动身体,从原本并肩而坐的姿势,变成了侧身面对他,然后,她慢慢地、试探性地,伸出手臂,环过了他的腰身,将脸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当身体接触发生的瞬间,两人都微微颤了一下。
对林舒而言,这是一种不一样的体验。男人的身体,对女生来说,是种奇妙的存在。不再是少女间柔软馨香的拥抱,也不是亲人那种充满保护感的环绕。隔着不算厚的衣物,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衣料下结实的肌肉线条,坚硬而宽阔的骨架,一种迥异于自身柔软躯体的、蓬勃而内敛的力感。
她早已习惯了自已软绵绵的身体,猛然被这样结实而充满生命力的躯体拥抱、支撑,好奇妙,好温暖。那温度透过衣物传来,并不灼热,却异常踏实,像寒冬里触到的一面被阳光晒暖的墙。
心,在接触到这份坚实温暖的刹那,像是找到了漂泊后终于靠岸的锚点,一下子奇异地平静下来。没有心跳加速,没有意乱情迷,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安详的宁静。这个拥抱,像是没有副作用的镇静剂,比任何言语的安慰,甚至比那些令人心悸的亲吻,都更让她感到安心和……心动。不是情欲的心动,而是一种灵魂找到短暂栖息地的、熨帖的悸动。
她忍不住将头更埋进去一些,鼻尖蹭到他颈侧与肩膀连接处微凉的皮肤,闻到一种干净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极淡的烟草味和他身上特有的、类似冷泉般的感觉。没有香水,没有汗味,只有一种属于他本身的、沉默而干净的味道。
煽情的话她说不出口,此刻大脑也一片空白,无法组织任何语言。但在拥抱的这几秒里,在这呼啸的风声和脚下遥远的城市噪音中,这个沉默的、结实的、带着独特气息的怀抱,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避风港。全世界都褪色成模糊的背景,只有相贴的体温和耳边沉稳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是真实的。
张兴朝的身体起初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手臂甚至有些不自然地悬在半空,不知该放在哪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女孩的重量和温度,感受到她脸颊贴在自己肩颈处的柔软触感,感受到她呼吸间细微的颤抖慢慢平复。她身上有淡淡的、眼泪干涸后的微咸气息,混合着极淡的玉兰花香。
一种前所未有的、汹涌而复杂的情绪击中了他。
不是欲望,不是占有,而是一种更深刻的、近乎疼痛的悸动和保护欲,他想收紧手臂,将她更用力地箍进怀里,仿佛这样就能用自己的身躯隔开所有伤害;他又想保持这种克制的姿态,生怕一点点过界的力道会惊扰了这片脆弱的宁静。
最终,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放下了原本悬着的手臂,轻轻地、虚虚地环在了她的后背上。
张兴朝不要哭。
张兴朝看见你哭,我的心里就起了雾。
林舒我好难过,没有拿到高分好难过,看到蒋易好难过,我总是碰到一点小事就会流眼泪。
张兴朝没关系,你哭没关系。
张兴朝我陪你去散步好不好,你不用太打扮。我带你去你最喜欢的那家餐厅好不好,吃饭之前让你先拍照。我抱抱你好不好,稍微紧一些。
张兴朝脆弱也没关系,焦虑烦躁委屈敏感,要我一直陪着你,都可以。
林舒的眼泪原本已渐渐止住,只剩细微的抽噎。可当张兴朝那句“看见你哭,我的心里就起了雾”低低地传来时,她浑身轻轻一颤,刚刚压下去的泪意猛地反扑,比之前更凶,几乎是瞬间就模糊了视线。
她没抬头,死死咬着下唇,不想让自己再发出丢人的哭声,可滚烫的液体却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砸下来,落在张兴朝的肩颈上,也洇湿了他肩头那一小片布料。
他的话太直白了,没有迂回,没有隐喻,甚至不像他。可正是这种不像他的、笨拙又清晰的直白,像一把生锈却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捅开了她心里某个锁死的阀门。所有强撑的平静、故作的理解、对意外的消化、对团队的责任感……这些刚刚被她艰难砌起来的堤坝,在这句“心里起了雾”面前,土崩瓦解。
剩下的,只是一个很难过、很委屈、对自己失望、对同伴愧疚的林舒。
她听到他后面的话,一句接一句,安排得具体又体贴。散步,餐厅,拍照,拥抱……
他没有说“别哭了”,他说“哭没关系”。
他没有说“你要坚强”,他说“脆弱也没关系”。
他甚至把她那些自己都讨厌的情绪——焦虑、烦躁、委屈、敏感——一个个数出来,然后说“要我一直陪着你,都可以”。
怎么……可以这样。
她不是没被人安慰过,每一种安慰,她都能找到应对的方式,或接受,或感激,或消化,或将其转化为力量。
可张兴朝的安慰不一样。它不提供解决方案,不灌输道理,不划分责任,甚至不试图让她“好起来”。它只是……允许。允许她崩溃,允许她脆弱,允许她停留在这片糟糕的情绪里,并且承诺,他会在这里,陪着她,无论她是什么样子。
这种无条件的“允许”,比任何鼓励或责备,都更让她溃不成军。因为它击中了她最深的不安——那个害怕给人添麻烦、害怕成为负担、害怕情绪失控不够专业的自己。而他告诉她,没关系,怎样都没关系。
林舒终于松开了死死咬着的唇,发出一声破碎的、介于呜咽和喘息之间的气音。她环在他腰上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指尖用力抓着他侧腰的衣料,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她把整张泪湿的脸都深深埋进他的颈窝,不再压抑,任由压抑已久的、闷钝的哭声一点点逸出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筋疲力尽后,从胸腔深处被挤压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身体因为哭泣而微微发抖。
张兴朝感觉到颈间迅速蔓延开的热意和湿意,也感觉到了她身体的颤抖和指尖的力度。他悬在她后背的手掌,终于缓缓地、实实在在地落了下去,轻轻按在她的肩胛骨中间,带着一种生涩却坚定的力道。另一只手臂也环了过来,将她更稳地拢在怀里,避开了天台边缘的危险,让她的重心完全靠向自己。
他没有再说更多的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像他承诺的那样,“稍微紧一些”,用自己结实却沉默的怀抱,承接住她所有决堤的难过。
……
作者有话说:作者写这一段的时候就一直在流泪,眼泪从来就不止痛苦。舒舒哭吧,不要压抑情绪,你所流的每一滴泪,都会有人为你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