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角戏

舞台上，《与神同行》的布景正在紧急撤换，残破的白帆被拖下，留下空旷和一丝未散的颓唐。

林舒站上舞台中央，追光亮起，将她笼罩。

台下，评委和观众刚刚经历了一场意外事故，情绪尚未平复。她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躁动、惋惜和残留的惊愕。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闪过蒋易僵硬的背影，孙天宇发红的眼眶，王男攥紧的拳头，高越心疼的眼神，高超沉静的提醒，张兴朝生硬递来的纸巾，张呈温和的蜂蜜水，雷淞然冷酷的指引……最后，是她自己脸上未干的泪痕。

然后，她睁开眼，眼神变了。

表演开始，她将心中那片沉重的、为同伴而生的悲愤海洋，努力引导、压缩，灌注进角色那间无形的“房间”。她的孤独里，带着目睹同伴失利的共鸣；她的挣扎里，有对抗不公命运的暗火；她的脆弱与寻找，也因此显得更加真实而迫切。

表演结束，掌声响起，比起喝彩，更多是一种被带入情感后的动容和感慨。

分数出来，不高，一个中规中矩，甚至略低于预期的分数。或许是前一场事故的阴影犹在，也或许是她情感的转化仍未臻完美，终究影响了整体的轻盈与层次。

林舒站在台上，听着分数，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她只是微微鞠躬，然后转身，一步步走下台。

回到后台，候场区依旧笼罩在低气压中，蒋易已经转过身，正低声和孙天宇、王男说着什么，脸色依旧不好，但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看到林舒回来，他们都看了过来。

林舒没有走向他们任何一边，她只是慢慢地，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她将脸埋进膝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包未拆封的纸巾和张呈的保温杯。

刚才在台上强行支撑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疲惫和那未能完全释放的委屈、失落，再次席卷而来，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没有人立刻过来打扰她，大家都默契地给了她一点空间。

只有张兴朝，在远处，看着她蜷缩起来的身影，看着她颤抖的肩膀，他掐着自己虎口的手，用力到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几乎要再次迈步上前，但最终还是死死钉在原地，只是那双总是沉郁的眼睛里，翻涌着比之前更加晦暗难明的情绪。

最终，他极其缓慢地、从口袋里摸出自己那盒烟，指尖夹出一根，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尖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未燃烟草的辛辣气味，仿佛借此来镇压胸腔里某种翻腾的、无处安放的躁动。

后台低徊的气压持续了约莫一刻钟，像一层凝滞的、散不去的雾。蒋易被导演叫去了解情况，孙天宇和王男低声陪着他；张呈和雷淞然已经离开，大概是去处理其他事务或给予空间；高超最终拉着仍有些心神不宁的高越走了，离开前，高超深深看了一眼角落里蜷缩的林舒，眼神复杂，终究没说什么。

李嘉诚似乎想留下，被王男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角落里，林舒维持着抱膝的姿势，脸埋在臂弯里，肩膀的颤抖已经停止，只剩下一种抽空力气的、石头般的静止，那包卡通纸巾被她捏得变了形，保温杯搁在脚边。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落在她面前的地面上。

林舒没有立刻抬头。

张兴朝这里闷。

张兴朝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沙哑，像砂纸擦过粗粝的表面，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极其困难的语言。

张兴朝……天台，去吗？

没有安慰，没有询问，只是一个简单、生硬、甚至算不上邀请的提议，去一个空旷的、高处的地方，离开这片被失败浸透的空气。

林舒缓缓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妆有些花了，但眼神却异常清明，清明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她看着张兴朝，他依旧垂着眼，没看她，侧脸线条紧绷，左手依旧插在兜里，但能隐约看到手腕处因为用力而凸显的筋骨。

几秒的沉默。

林舒嗯，带路。

林舒很轻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她扶着墙，有些踉跄地站起来。

王男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她看向林舒，眼神带着询问。林舒对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王男又瞥了一眼像根木桩一样杵在那里的张兴朝，眉头蹙了蹙，但终究没阻拦，只是对林舒点了点头，无声地说。

王男早点回来。

张兴朝率先转身，走向消防通道，林舒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那包纸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