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雪满旧山路

黑旭平第一次见到幻白安的时候，是在北方边境的雪山上。他是救援队的队长，幻白安是刚毕业跟着老师来考察的植物学家，穿米白色的冲锋衣，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个浅窝，伸手递给他一罐热可可，指尖冻得发红，像沾了雪的樱桃。

那时候黑旭平就想，怎么会有这么亮的人，亮得像雪山上终年不化的太阳，把他半辈子在冰天雪地里冻透的心都焐软了。他们在一起七年，黑旭平每次出任务，幻白安都会坐在基地门口的石头上等他，怀里揣着暖好的干粮，看见他回来就扑过来，身上永远带着松针和干净的皂角香。

黑旭平说等这次雪崩搜救任务完，就带幻白安回南方结婚，买个带院子的小房子，种满他喜欢的高山杜鹃。幻白安抱着他的腰蹭他脖子，说好啊，我要种粉色的，开花了你给我拍照片。

变故发生在搜救的最后一天。黑旭平去找最后一个失联的驴友，幻白安放心不下，跟着他一起进了沟。找到驴友的时候遇上二次雪崩，三人脚下的冰裂突然塌陷，最前面的驴友掉进去半个身子，黑旭平伸手去拉，冰面突然又碎了一块，他整个人顺着冰缝往下滑——

是幻白安从后面扑过来，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冰棱划开了幻白安的肚子，血混着雪往下淌，顺着黑旭平的胳膊冻成冰，可他攥得太紧，指节都白了，对着上面喊来救援的队友喊：“先拉他！先拉黑哥！”

黑旭平吼着让他松手，让救援先拉他，幻白安只是笑，眼泪混着血往下掉：“黑哥，我想你活下去，你答应我要种杜鹃的，你帮我种好不好？”

队友把绳子抛下来，黑旭平被拉上去的那一刻，他眼睁睁看着幻白安脚下的冰面彻底裂开，那个人还对着他笑，米白色的冲锋衣瞬间被白雪吞了进去，连一声呼救都没留下。

黑旭平疯了一样挖了三天三夜，手指刨得见了骨头，也只挖到半块染血的冲锋衣衣角，上面还沾着他最喜欢的松针香。从那以后，黑旭平再也没离开过这座雪山，他辞了救援队的队长，在当初幻白安掉下去的冰缝旁边搭了个小木屋，每年雪化了就往山上走，挖遍了半座山，也没挖到他的人。

基地的人都说黑旭平魔怔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早在那一年的雪崩里，跟着幻白安一起掉进冰缝了。他攒了钱，真的在山下买了小院子，翻好了土，每年都种粉色的高山杜鹃，开花了就拍一张照片，埋在木屋门口的雪地里，给幻白安看。

一晃就是三十年。黑旭平毛发都不油亮了，得了肺癌，医生说他撑不过冬天，他不听，抱着那半块衣角又回了雪山。这一年雪下得特别大，封了山，他坐在木屋门口，看着漫山的雪，像极了那一年他失去幻白安的那天。他摩挲着手里皱巴巴的旧衣角，口袋里揣着当年买好的、一直没送出去的戒指，戒指圈早就磨得发亮了。

他好像听见有人喊他黑哥，回头看，雪雾里站着个穿米白色冲锋衣的年轻人，左边脸颊还是那个浅窝，笑着朝他伸手，说黑哥，我等你好久了，杜鹃该开花了。

黑旭平笑着伸出手，血顺着嘴角往下淌，冻在胡须上结成了冰。他说我来了，小白，这次再也不分开了。

第二天救援队上山找他的时候，发现他靠在木屋门口，早已经没了呼吸，脸上还带着笑，怀里死死抱着那半块旧衣角，手指缝里夹着那枚磨亮的银戒指。雪还在下，慢慢把他的身体盖住，像当年盖住幻白安那样，总算把分开三十年的两个人，又凑到了一起。

山下院子里的高山杜鹃，年年春天都开得艳粉色，再也没有人去浇水施肥，可它年年都开，像那个没等到婚礼的人，还在等着他的爱人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