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前夕的约定

元旦前夕，苏州下了场细雪，青石板巷子铺了层薄薄的糖霜。林栋哲踩着咯吱响的雪渣子，炮弹似的冲进庄家院子，差点和抱着一摞练习册的向鹏飞撞个满怀。

“鹏飞！录像厅上新了！”他扯着嗓子喊，围巾歪到耳朵后，“《英雄本色》！周润发拿钞票点烟那个镜头绝了！”

向鹏飞扶稳练习册，苦笑：“去不成，舅舅晚上要给我开小灶。”他压低声音，“舅妈说要带我和筱婷去上海看图南哥，周阿姨她们也去。”

“上海？！”林栋哲眼睛瞪得溜圆，原地蹦了一下，“我也要去！我还没见过真的火车呢！”

他旋风般刮回家，正撞见宋莹和周兰窝在沙发上缠毛线。五彩毛线团在宋莹手里跳跃，周兰膝上摊着件织了一半的枣红色毛衣。

“妈！周阿姨！去上海带我一个！”林栋哲扑到沙发前，头发梢的雪粒子甩了宋莹一脸。

宋莹嫌弃地抹脸：“火烧屁股似的！零花钱都让你买魔方败光了，哪来的钱去上海？”

“我、我攒钱！”林栋哲急吼吼地掏裤兜，倒出几个钢镚和半块水果糖。

周兰抿嘴笑：“栋哲要是期末考进前二十，阿姨给你贴补车票。”

林栋哲瞬间蔫了，脑袋耷拉下来：“英语单词像蝌蚪，数学题比迷宫还绕……”

这时，里屋门帘一掀，陈星禾抱着搪瓷缸走出来。她刚洗完头，发梢湿漉漉贴在颈窝，浑身飘着蜂花洗发水的清香。

“妈，暖水瓶没水了……”她话音未落，林栋哲一个箭步窜过去。

“芽芽老师！”他双手合十作揖，“救命！教我英语数学吧！考好了带你去上海吃城隍庙梨膏糖！”

陈星禾被他逗得噗嗤一笑，故意板脸：“谁要当你老师？上次让你背单词，你把book画成小猪！”

宋莹揪儿子耳朵：“别缠着星禾！人家期末也要复习！”

“没事的宋阿姨。”陈星禾眨眨眼，“让栋哲哥晚上来我家写作业吧，有不懂的正好一起讨论。”

于是，每晚七点，林家演出固定剧目——

“钢笔带了吗？草稿纸呢？别又蹭星禾的！”宋莹往儿子书包塞鸡蛋糕。

“知道啦！”林栋哲单脚跳着提鞋，嘴里叼着半块饼。

陈家八仙桌成了临时课堂。陈星禾把台灯扭到最亮，笔记本摊开像展翅的白鸽。

“现在时第三人称要加s！”她敲敲林栋哲的铅笔盒，“你又写错！”

林栋哲抓耳挠腮：“为啥非要加s？不加又不会少块肉！”

“那你去和英国人商量呀。”陈星禾憋笑，笔尖点点课本，“快改！”

有时他解出难题，得意地抖腿：“简单！我简直就是华罗庚转世！”

陈星禾就伸手按他膝盖：“华罗庚可不会把桌子晃得吱呀响。”

台灯把两个脑袋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马尾辫轻晃，一个刺猬头乱翘。窗棂上的冰花悄悄融化，汇成小水流进窗台冻住的文竹盆里。

某个雪夜，林栋哲卡在一道几何题上。他咬着笔杆发呆，目光悄悄溜到陈星禾脸上——她正蹙眉验算，睫毛在灯下扑簌簌的，像落雪的老槐树。

“看题！看我干嘛？”陈星禾突然抬头。

林栋哲慌得碰倒橡皮：“啊？我在看……看你的发卡！真好看！”

“胡说，我今天没戴发卡。”陈星禾耳根微红，把习题册推过去，“辅助线画这里。”

期末考前一天，林栋哲扒着陈家院门喊：“芽芽！要是我考好了，真能去上海吗？”

陈星禾系着围巾出来，鼻尖冻得红扑扑：“宋阿姨说了，进步十名就成。”

“那你……希望我去吗？”林栋哲声音突然变小。

雪花落在他翘起的刘海上，陈星禾伸手轻轻拍掉：“笨死了，火车又不会等我一个人。”说完扭头就跑，围巾下摆扫过门槛积的雪。

林栋哲愣在原地，突然蹦起来，差点滑倒。他冲着那个跑远的背影喊：“等着！我给你带上海大白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