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证庄图南能安静学习的风波刚平息不久，一个新的、更为普遍的烦恼又浮上了水面，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庄图南正是抽条长个的年纪，身形像春天的竹子般拔节，饭量也随之猛增。原本够一家人吃的饭菜，现在常常被他风卷残云后，还只能算个半饱。

黄玲看着儿子吃完饭后依旧有些意犹未尽的眼神，心里又欣慰又发愁。欣慰的是儿子健康成长，愁的是粮票和菜就那么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隔壁陈家情况类似，陈阳也是个能吃的小伙子，但周兰的娘家偶尔会从乡下捎来些新米、腊肉或者自家种的菜蔬，加上陈明远是技术员，待遇稍好些，日子便显得宽裕不少。

这天傍晚，自来水龙头在院子里哗哗地响，黄玲一边洗着几根略显稀疏的青菜，一边看着清澈的水流，忽然心里一动。

她想起前些天同事给了她一小包蛇瓜种子，说这瓜特别好种，不挑地方，搭个架子就能爬得满墙都是，结果又多又快。

她关掉水龙头，擦擦手，走到正在修理自行车的林武峰和旁边择菜的宋莹跟前。

“林工，宋莹，跟你们商量个事儿。”黄玲摊开手心，露出几颗扁平的种子，“我得了点蛇瓜种子，听说特别高产。

咱们这院子如今通了水，浇灌也方便。我想着，要不就在院墙边角上种上几棵？”

宋莹正为买电视机的钱精打细算，一听这话，第一反应是嫌弃：“种瓜？那不得招虫子啊？到时候瓜藤乱爬，院子里搞得乱糟糟、臭烘烘的怎么办？”

黄玲早就料到宋莹会这么说，她不急不缓地解释：“蛇瓜打理好了不招虫，我们勤快点收拾就行。关键是……，”

她压低了点声音，眼睛瞟了瞟自家窗户，庄图南正在里面埋头苦读，“这瓜长得快，结得多，一个夏天下来，能省下不少菜钱呢。图南现在……太能吃了。”

“省菜钱”这三个字，像个小钩子，一下子钩住了宋莹的心思。她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林栋哲虽然还没到庄图南那个饭量，但也是个无底洞，而且自己心心念念的电视机，每一分钱都得从牙缝里省出来。要是真能省下些买菜的支出，离电视机的距离不就近了一步？

林武峰看出妻子的动摇，笑着帮腔：“种点瓜果挺好的，绿色又新鲜。孩子们也能看看植物怎么长大，是个乐趣。我看院角那块地方空着也是空着，试试呗？”

宋莹权衡了一下利弊，尤其是“省菜钱”对她的巨大吸引力，终于松了口：“种也行……但说好了，玲姐，你得负责主要打理，我可不会伺候这些瓜啊豆的。”

黄玲脸上绽开笑容：“放心，肥料我来想法子，保证收拾得利利索索。到时候结了瓜，咱们两家平分。”

林家和庄家决定在共用的小院里种蛇瓜，这事儿不知怎么让周兰知道了。

周六上午，她带着陈阳和陈星禾，拎着半袋陈明远从厂里找来的旧铁丝，笑吟吟地来了。

“搭架子得用铁丝固定，不然经不起风雨。”周兰说着，很自然地加入进来。

男人们负责搭骨架，林武峰和陈明远配合默契，一个扶竹子，一个绑铁丝。

女人们清理场地，黄玲细心地把土里的石子拣出来，宋莹虽然嘴上说着“麻烦”，手下却利索得很。

孩子们也来凑热闹，林栋哲抢着提水，陈阳帮忙递工具，连庄筱婷都小心翼翼地捧着种子，一颗颗点进土坑里。

架子搭好的那天傍晚，夕阳把竹架的影子拉得老长。黄玲站在架子下，轻声对身边的宋莹和周兰说：“等瓜长起来，咱们就不用买菜了。”

蛇瓜苗在黄玲一天天的期盼中抽条、爬蔓。清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们，下班回来也要先瞅两眼。瓜藤顺着竹架蜿蜒而上，嫩黄的瓜花在晨光中格外娇嫩。

最先结出的小瓜只有手指长，翠绿可爱。等蛇瓜长到一尺来长，两家人开始分享收成。林栋哲成了送货员，今天给陈家送两根，明天给吴珊珊家送一把。各家起初都说这瓜味道清甜，做法也简单，清炒、烧汤都不错。

有一天，三家人坐在庄家小院乘凉时，巷口传来一阵摇铃声和吆喝：“收废品喽——破铜烂铁旧书报都收——”

“现在政策放宽了，”陈明远是技术员，消息灵通些，“只要不耽误生产，少量换点零钱，上面也睁只眼闭只眼。”

黄玲心里却动了别的念头。她早就想给女儿买个专用的盆子，庄筱婷渐渐大了，不能再和家人混用一个盆洗澡洗脚了。可百货公司的盆子要票，她攒了半年的工业券还不够。

“我听说，”黄玲压低声音，“这些走街串巷的，有时会带些不要票的日用品……”

宋莹立刻警惕起来：“那可不敢乱买！万一被说是投机倒把……”

一直沉默的周兰突然开口：“让孩子去问问价，不买就是了。”

最后是庄图南被派去打探。他装作路过，在收废品的老头车前磨蹭了一会儿，飞快地扫了一眼车斗里的东西，除了废品，确实有几个崭新的搪瓷盆，花色朴素，但看起来厚实耐用。

“有脸盆一块八毛钱一个。”庄图南回来汇报。

黄玲一咬牙，偷偷塞给儿子钱：“就要个红色的。”

盆子买回来那天，三个女人围着看。周兰赞叹：“这花色真雅致，比百货公司那些大红大绿的强。”宋莹摸着光滑的盆沿：“确实厚实，才一块八毛钱，不要票，真划算。”

然而蛇瓜的丰收期还没过，新的问题就出现了，实在是吃腻了。

陈家最先“退出”。周兰的娘家又捎来一袋新米和半扇腊肉，她笑着对黄玲说：“这瓜是好，可也架不住天天吃。阳阳和芽芽都吃怕了。”

林家还在坚持。宋莹算过一笔账：一天省下一毛菜钱，一个月就是三块，离买电视机的目标又近一步。于是林家饭桌上依然常见清炒蛇瓜，只是林栋哲开始唉声叹气。

庄家吃得最久。黄玲变着花样做：蛇瓜炒蛋、蛇瓜馅饺子、腌蛇瓜……一切都是为了填饱庄图南仿佛无底洞的胃。庄图南从不说腻，给什么吃什么，但黄玲看到他夹菜时微微皱起的眉头，心里一阵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