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苏州,像个密不透风的大蒸笼。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把青石板路晒得滚烫,连知了的叫声都带着股有气无力的懒劲儿。
大人们都躲在屋里摇着蒲扇午睡,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林栋哲,像是个上了发条却忘了装开关的铁皮玩具,浑身有使不完的精力。
他刚刚无聊地追着邻居的大芦花鸡跑了两圈,被鸡撵得满院子飞扑之后,又把目光投向了隔壁陈家门槛上那个安静的小身影。
陈星禾穿着细带子的小背心和短裤,露出藕节似的白嫩胳膊。
她坐在一个小板凳上,膝盖上铺着一块周兰做衣服剩下的碎花布头,正低着头,小手捏着一根穿了线的针,有模有样地给她那个丑娃娃缝一件小坎肩。阳光透过门廊,在她茸茸的头发上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晕,她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这副“岁月静好”的模样,偏偏就碍了林栋哲的眼。他觉得这么闷的下午,所有人都该像他一样躁动起来才对。
他眼珠子一转,蹑手蹑脚地溜回自家院子,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又找出他那把宝贝兮兮的、竹子做的小水枪,“咕咚咕咚”地灌满了水。
他猫着腰,像个准备搞突袭的游击队员,悄悄接近陈家院门。看准陈星禾专注侧影,“噗——”一道晶亮的水柱精准地滋在了陈星禾的胳膊上,也溅湿了她膝上的碎花布。
突如其来的凉意让陈星禾猛地一哆嗦,手里的针线“啪嗒”掉在了地上。她抬起头,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惊吓和茫然,小嘴微张,看着眼前举着水枪、笑得一脸得意的林栋哲。
按照林栋哲的剧本,此刻陈星禾应该要么哇哇大哭,要么跳起来追着他打。他都准备好接受下一幕的“追逐战”了。
可是,陈星禾没有。
她只是愣了几秒钟,然后抬起湿漉漉的胳膊看了看,又低头瞅了瞅地上沾了灰尘的针线和湿了一角的布头,小眉头微微蹙起。就在林栋哲以为她要哭的时候,她却突然抬起脸,对着林栋哲露出了一个特别甜、甚至带着点……“崇拜”的笑容?
“栋哲哥哥,”她的声音软糯糯的,像刚出锅的糯米糕,“你的水枪好厉害呀!能滋那么——远!”她还特意拖长了语调,用小手指划了一个大大的弧线。
林栋哲愣住了,举着水枪,有点摸不着头脑。这反应不对啊?
陈星禾从门槛上站起来,把娃娃和布小心放在凳子上,迈着小短腿主动朝他走近两步,继续用那双清澈无比的大眼睛看着他,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请求”:“栋哲哥哥,太阳公公太晒了,芽芽好热呀。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也滋一滋,降降温呀?就对着我的额头和胳膊,好不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把自己的小板凳往旁边屋檐投下的一小片阴影里挪了挪,确保自己大部分身体都在阴凉里。然后,她仰起小脸,闭上眼睛,一副“我准备好了,你快来帮我凉爽一下”的乖巧模样。
林栋哲的虚荣心瞬间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看看!连最安静的芽芽妹妹都夸我的水枪厉害!还要我帮她降温!他立刻把“恶作剧”的初衷抛到了脑后,胸脯一挺,豪气干云地说:“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可凉快了!”
说着,他端起水枪,为了展示威力,卖力地对着陈星禾指的方向,主要是陈星禾芽芽面前的空地、旁边的墙壁,以及他自己站着的阳光地带,开始“噗噗噗”地猛滋。水花四溅,在滚烫的青石板上激起一小片白雾,确实带来了些许凉意。
不少水珠也溅到了陈星禾的额头和胳膊上,但因为她站在阴凉处,又有心理准备,只是觉得凉丝丝的,并不狼狈。
陈星禾则一边享受着水枪带来的细微水汽,一边机智地用胳膊挡住自己的小脸,嘴里还不忘进行“实况播报”和鼓励:“哇!栋哲哥哥好棒!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凉快多啦!”
林栋哲被她夸得飘飘然,更加卖力,前后左右地跑动射击,把自己累得满头大汗,小褂子前襟都湿透了,水壶里的水也很快就见了底。
“没……没水了!”林栋哲气喘吁吁地停下,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水。
陈星禾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胳膊,小脸上红扑扑的,额前的绒毛被水汽打得湿漉漉的。
她对着林栋哲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带着点小狡黠的笑容:“谢谢栋哲哥哥!我现在凉快多啦!你真好!”
林栋哲看着眼前这个干干净净、笑容甜美的小姑娘,再低头看看自己浑身湿透、累得像条小狗的狼狈样,挠了挠刺猬头,总觉得哪里好像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好像……是自己被耍了?可芽芽妹妹明明一直在夸我呀?
就在这时,陈星禾脸上的笑容突然收敛了。她跑回门口拿起那个还没缝完的小坎肩和娃娃,小嘴一扁,刚才还亮晶晶的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转身就朝着自家院子跑去,一边跑一边带着哭腔大喊:“宋阿姨!宋阿姨!”
林栋哲心里“咯噔”一下,完了!
果然,正在屋里收拾东西的宋莹闻声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自家儿子像个落汤鸡似的傻站在太阳底下,手里还拿着“凶器”水枪;而隔壁家那个玉雪可爱的小芽芽,正眼泪汪汪、委委屈屈地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
“宋阿姨……”陈星禾抬起小脸,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往下掉,但口齿异常清晰地“告状”:“栋哲哥哥用水枪滋我……我的娃娃衣服白缝了,针也掉了……芽芽身上都湿了……栋哲哥哥还说这样凉快……”
她没说林栋哲是故意的,也没提自己“将计就计”的那段,只挑最直观、最让自己“受害”的事实说,配上那副我见犹怜的小模样,杀伤力十足。
宋莹一看,这还得了!再看自己那个浑身湿透、一脸心虚的儿子,火气“噌”就上来了:“林栋哲!你个皮猴子!你又欺负芽芽!看我不揍你!”
林栋哲百口莫辩:“不是!妈!是她让我……”
“她让你滋你就滋?她让你上天你是不是也上天啊?”宋莹根本不信,抄起门口的扫帚疙瘩就追了过去。
林栋哲见状,哇哇大叫着满院子跑。
而此刻,成功“告状”的陈星禾,已经被闻声出来的妈妈周兰抱在了怀里。周兰一边心疼地给女儿擦眼泪,一边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这场鸡飞狗跳。
陈星禾趴在妈妈柔软的肩头,透过泪眼,看着被宋阿姨追得抱头鼠窜的林栋哲,悄悄地、飞快地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只有娃娃才看得见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
哼,让你滋我水。娃娃的新衣服都弄湿了。这叫……自食其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