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莹的烦恼

下午两三点钟，巷子里最安静。上班的还没回来，上学的也没放学，只有几只麻雀在屋檐下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衬得周围更静了。

宋莹刚下夜班没多久。她在纺纱车间，机器吵得人脑仁疼，三班倒里最熬人的就是夜班。

这会儿，她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脑袋里还嗡嗡响，像有台小机器在里头没关掉。她胡乱扒了几口午饭,其实也没什么胃口,就倒在床上，几乎是刚沾枕头就睡沉了。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的，一阵说话声像小虫子似的钻进她耳朵里。

先是嗡嗡的，听不真切，后来越来越清楚，是几个半大小子的声音，还夹杂着庄超英低低的、耐心的讲解。一会儿说“这个公式”，一会儿说“那个算法”，虽然不大声，可在这死静的午后，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宋莹的眉头越拧越紧，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死死捂住耳朵。可那声音还是丝丝缕缕透进来。

最后一点睡意也被赶跑了，她心里那股火“噌”地一下窜上来，憋得胸口发闷。

“还有完没完了！”她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睡得乱蓬蓬的，眼睛因为缺觉和怒气布着红丝，“天天来！上午来下午也来！当这儿是茶馆还是学堂？还让不让人活！”她低声骂了一句，趿拉着鞋就下了床，几步冲到窗前，“哗啦”一声推开窗户。

这下声音更清楚了。只见庄家那间小屋的窗户敞着，里面影影绰绰坐着四五个人头，围着桌子。庄超英的声音正从那里传出来：“……所以这里要分情况讨论……”

宋莹心里的火一下子烧到了头顶。她“砰”地关上窗，也顾不上换下睡觉穿的旧罩衫，头发也没拢，风风火火就冲出了家门，径直去了隔壁陈家。

周兰正在院子里晾晒刚洗好的床单，雪白的布匹在微凉的风里舒展开，带着清爽的皂角香。

见宋莹这副模样进来，她愣了一下，忙放下手里的搪瓷盆：“莹莹？你这是……刚睡醒？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兰姐！我真是受够了！”宋莹一把拉住周兰的胳膊，声音又急又哑，带着熬夜后的疲惫和无处发泄的恼火，“你听听！你听听对面！又开始了！庄老师家快成不要钱的补习班了！我这夜班算白上了，想补个觉比登天还难！”

周兰侧耳细听，确实能听到庄家传来的隐约人声，还有椅子挪动的轻微响动。

她拍拍宋莹的手背，把她拉进屋里，按在凳子上，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先喝口水，顺顺气。慢慢说。他是老师，学生来问问题，也是他心好。”

“心好也不能这么个‘好’法！”宋莹接过杯子也没喝，“咚”地放在桌上，“以前就李一鸣那孩子自己来，虽说也吵，好歹就一个。现在倒好，他还带人！一帮半大小子，叽叽喳喳，一讲就是个把钟头！我这一宿的乏累全让他们给搅和没了！补觉？气都气饱了！”

她越说越气，语速快得跟连珠炮似的：“你说庄老师也是，来者不拒！他自己家图南不要考学了？不需要个清静？筱婷一个小姑娘家，天天一屋子外头来的男同学进进出出，好看啊？还有咱们这些邻居，白日里想歇个晌都不成！”

周兰安静地听着，等宋莹把一肚子苦水倒得差不多了，才温声开口：“你的难处我晓得，夜班回来睡不好，人跟踩在棉花上似的，心烦。庄老师那人，你也知道，面子软，学生开口，他抹不开脸拒绝。”

她顿了顿，看着宋莹，“光咱们在这儿生气没用，得想个法子，既不伤和气，又能把问题解决了。”

“啥法子？我冲到庄家去说‘你们太吵了，别讲了’？这话我怎么张得开嘴？玲姐面上也不好看。”宋莹烦恼地抓了抓本就凌乱的头发。

周兰想了想，眼睛微微一亮：“我琢磨着，这些孩子来，主要是冲庄老师的学问。既然都是要问，何必非挤在庄家这小屋里？庄老师要是得空，能不能轮着去他们各家讲讲？比方说，今天去李一鸣家，明天去另一个孩子家。这样，他们的问题解决了，图南和筱婷得了清静，咱们左邻右舍也能安生。你看这法子成不？”

宋莹一听，胸口的火气顿时消下去大半，脑子也活络起来：“诶？这主意……好像行！散开了，不聚堆，哪家也不至于天天不得安宁。就是……不知道那些孩子家愿不愿意。”

“总得试试。话挑明了说，比憋在心里生闷气强。”周兰站起身，“听着那边还没散，咱们现在就去说说。你一个人去说像是兴师问罪，我陪你一道，就当是咱们两家邻居，一起商量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兰姐，还是你想得周到！”宋莹感激地挽住周兰的胳膊，心里踏实了不少。两人一起出了门。

庄家屋门虚掩着。周兰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屋里果然坐着几个少年，桌上摊着书本和草稿纸，庄超英被围在中间，正指着纸上的图形讲解。

李一鸣也在其中，听得专注。黄玲也从里屋掀帘子出来，看到周兰和宋莹，脸上闪过一丝了然和无奈。

“玲姐，庄老师，忙着呢？”周兰笑着打招呼，语气如常。

庄超英见是她们，忙站起身：“快进来坐。这几个孩子来问几道题，就快讲完了。”

宋莹挤出一个笑容，目光扫过屋里几张年轻又略带局促的面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庄老师啊，打扰你们一下。有个事儿，想跟你，还有这几位同学商量商量。”

李一鸣和几个同伴也连忙站起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两位阿姨。

周兰接过话头，语气温和但直接：“是这样，一鸣，还有这几位同学。我们知道你们学习用功，是顶好的事。庄老师热心，肯教，我们也都佩服。不过呢，你们看，图南要考一中，正是要紧时候，需要个安静环境；筱婷妹妹年纪小，家里天天来这么多男同学，她一个女孩子家，总归不太方便；再说，咱们这左邻右舍，房子挨得近，像你们宋阿姨，是在车间上夜班的，白日里需要补觉……咱们是不是能商量个更好的法子，既不影响你们请教，也不打扰大家？”

李一鸣是个聪明孩子，一点就透，脸上立刻露出窘迫和歉意：“周阿姨，宋阿姨，对不住……是我们考虑不周，光想着凑一起问问题热闹，没想那么多……打扰大家休息了，真不好意思。”

其他几个少年也纷纷点头，脸上有些讪讪的。

宋莹见对方态度诚恳，语气也软和下来：“阿姨知道你们不是故意的。念书是正事，该问还得问。我刚和兰姐琢磨了个法子，你们听听看行不行：往后要是问题多，需要庄老师细细讲，能不能请庄老师轮着去你们各家辅导？今天去你家，明天去他家。各家地方总归宽敞些，庄老师讲得也舒展，你们听得也明白。这样，你们的问题解决了，庄老师家也清静，邻居们也不受影响，是不是更好？”

庄超英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黄玲。黄玲眼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赞同。她其实也为这事烦心许久，只是碍于情面，又是丈夫的学生，不好开口。

李一鸣和几个同伴互相看了看，低声快速商量了几句。李一鸣作为代表，转向周兰和宋莹，诚恳地说：“阿姨，你们这主意好！是我们想得不周到。以后我们肯定注意！要是人多，就请庄老师去我们家，我家屋子还算宽绰，离得也不远！”

其他几个少年也连忙点头附和。

庄超英见学生们如此通情达理，心里也松了口气，笑道：“这样安排好，安排好！既不打扰邻居，也能静下心来给你们讲题。是我想得不够周全。”

事情顺利解决，周兰和宋莹便告辞出来。走到院中，正好遇见放学回来的陈星禾、林栋哲和庄筱婷。陈星禾看见妈妈和宋阿姨从庄家出来，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好奇地问：“妈妈，宋阿姨，你们找庄叔叔问功课呀？”

宋莹心情大好，弯腰摸摸陈星禾的头：“不是问功课，是商量点小事，已经商量好啦。”她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连巷子里带着凉意的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栋哲，带你芽芽妹妹回咱家洗手去！妈今晚心情好，炒两个拿手菜！”宋莹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精神爽利。

林栋哲欢呼一声，拉着陈星禾往家跑。周兰和宋莹相视一笑。小巷渐渐被暮色笼罩，重新归于宁静，只有家家户户窗口陆续亮起的灯火，和随之飘出的、令人安心的饭菜香气，笼罩着这平凡而和睦的烟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