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别墅书房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勾勒出顾承泽略显紧绷的侧影。他面前摊开着几份紧急处理完的舆情报告，指尖在光滑的桌面无意识地敲击，频率泄露了平静外表下的暗涌。

门被轻轻推开，许蕙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她换上了柔软的家居服，长发松松挽起，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温柔与狡黠的神情。

顾承泽闻声抬头，目光瞬间锁定她，从头发丝到脚尖迅速扫视一遍，确认她无恙，那紧绷的线条才稍稍放松，但眉头依旧微蹙。“怎么上来了？不是让你在楼下休息？”他起身，接过她手中的水杯放在一旁，顺势想扶她坐下。

许蕙却摇摇头，站在原地，仰头看着他。灯光在她眼中投下细碎的光，清澈而坚定。

“顾承泽，”她唤他，声音不大，却让书房瞬间安静下来。

“嗯？”他应着，看着她不同寻常的郑重，心里那个猜测愈发鼓噪。

许蕙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又像是卸下了一个甜蜜的负担。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

“你要当爸爸了。”

时间仿佛有刹那的静止。

顾承泽的瞳孔骤然收缩，所有敲击桌面的动作、所有强装的镇定、所有在脑海中演练过的“审问”或“惊喜”场景，在这一刻被这六个字炸得粉碎。一股极其陌生的、汹涌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又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许蕙，像是要从她脸上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

许蕙看着他罕见的、近乎呆滞的反应，心里那点忐忑化作了更深的柔软。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折叠好的报告单，轻轻递到他面前。

顾承泽几乎是有些僵硬地接过，展开。目光掠过那些医学术语，直接定在结论栏。白纸黑字，清晰无误。

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喜悦，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冲击得他呼吸都滞了一瞬。但紧随其后的，是更强烈的、几乎让他手脚发麻的后怕——她独自去医院、网上那些窥探的照片、可能存在的风险……

他猛地抬头，一把将许蕙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让她轻轻哼了一声。他的手臂环着她，微微发抖，下颌抵在她发顶，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沙哑和紧绷：“……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自己去？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网上那些……”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带着不加掩饰的担忧和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许蕙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剧烈的心跳。她抬手，轻轻回抱住他精壮的腰身，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笑意：“没多久……就是觉得可能，想先确认了再告诉你。怕你空欢喜。”她顿了顿，稍微松开一点，抬头看他，“网上那些，我也看到了。拍得还挺清楚。我猜你肯定也知道了，所以……倒不如结果出来，我就告诉你。”

她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调侃，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这份冷静，奇异地安抚了顾承泽翻腾的情绪。

他稍稍松开她，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她的脸颊，眼神深沉得像是要把她吸进去：“许蕙……”他唤她的名字，喉结滚动，“下次，任何事，不许瞒着我。尤其是这种事。”语气是命令，眼底却是化不开的珍惜和心有余悸。

许蕙看着他眼中那片为她而起的惊涛骇浪，心底最后一点因隐瞒而产生的细微不安也消散了。她点点头，承诺道：“好。”

顾承泽这才像是真正消化了这个事实，嘴角无法抑制地开始上扬，那笑意越来越大，最后竟咧开一个近乎傻气的笑容。他再次将她拥入怀，这次力道轻柔了许多，却依旧紧密不留缝隙。

“顾有苓……”他在她耳边低声念着那个名字，带着无尽的期待和满足，“我的小棉袄……”

许蕙在他怀里失笑：“万一不是呢？”

“都是我的宝贝。”顾承泽斩钉截铁，随即又补充，“不过最好是小棉袄。”执拗得可爱。

这一晚，顾承泽彻底变了个人。他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许蕙，下楼要扶，坐下要垫靠枕，喝水要试温度，仿佛她是个易碎的琉璃娃娃。许蕙起初还觉得受用，久了便有些无奈：“顾总，我只是怀孕，不是瘫痪。”

顾承泽却理直气壮：“我乐意。”

翌日公司会议，气氛更是诡异。顾承泽全程视线几乎没离开过许蕙，她稍微动一下，他目光就追过去；她起身去倒水，他眉头立刻蹙起，眼神示意旁边的助理；她发言时轻咳一声，他指尖便无意识地敲击桌面，显出隐忧。

底下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心里明镜似的：顾总这哪里是来开会的，分明是来“监护”的。看来昨天那场短暂的风波，不仅没影响感情，反而让某些事情尘埃落定了。只是这监护力度……未免太夸张了些。

连萧然都看不下去了，在会议间隙低声调侃：“顾少，人明天还能来上班，不至于今天就看不够吧？大惊小怪。”

顾承泽横了他一眼，没接话，但眼神里的嘚瑟和紧张交织，掩都掩不住。萧然的调侃，却无意中勾起了顾承泽心里另一桩事。

他想起林知夏当年怀孕时的波折，流产的惨痛，以及之后漫长的阴影。那些危机、算计、失去……许蕙现在也怀着他的孩子，会不会也……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出了一身冷汗，搂在许蕙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不行，他绝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安保要再升级，饮食要绝对安全，行程要完全可控……所有潜在风险，必须提前扼杀。

许蕙察觉到他情绪的细微变化，在桌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低声道：“我没事，别胡思乱想。”

顾承泽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他知道自己可能反应过度，但那种失去过一次（哪怕是间接知晓）的恐惧，和对眼前人、对这份突如其来幸福的极度珍视，让他无法不“大惊小怪”。

会议结束后，顾承泽几乎是以半拥的姿态护着许蕙离开。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第一件事就是再次确认：“真的没有不舒服？一点都没有？”

许蕙耐心摇头，拉着他坐下，看着他还残留着紧张痕迹的眉眼，认真地说：“顾承泽，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知夏的事情……我大概知道一些。”她斟酌着词语，“但那是她的经历，她的伤痕。我们是不同的个体，情况也不同。你不能把对别人的担忧，全部投射到我身上，这会让你我都紧张。”

她抬手，抚平他微蹙的眉头：“我很好，宝宝也很好。我们会小心，但不要活在恐惧里，好吗？”

顾承泽抓住她的手，贴在脸颊，深深地看着她冷静而温柔的眼睛。她是如此强大而清醒，总能在他即将失控时，将他拉回理智的岸边。

“好。”他应下，声音依旧有些低哑，但眼神逐渐恢复清明，“我听你的。”

但他心里已然下定决心，该做的防范，一点都不会少。只是，他会努力不让这份过度保护成为她的负担。

“对了，”许蕙想起什么，看着他，“微博那件事……”

“处理干净了。”顾承泽眼神一冷，“背后的人，很快就会付出代价。”他顿了顿，看着许蕙，“你不用担心这些，交给我。”

许蕙点头，她相信他能处理好。她只是提醒：“苏倩……我好像有点印象，大学时是不是……”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顾承泽打断，语气厌恶，“她不会再有机会靠近你。”

许蕙不再多问。她知道，有些旧影和蚊蝇，他会亲手清扫干净。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投下斑驳光影。巨大的喜悦之下，潜藏着因爱而生的深切忧惧，与对过往阴影的警惕。

时光如白驹过隙，在期待、呵护与偶尔的小心翼翼中，平稳而飞快地滑过。当顾家有女初诞生的消息传开时，整个圈子都感受到了顾承泽那几乎要溢出屏幕的、毫不掩饰的得意与狂喜。

顾有苓，小名啾啾，在万千宠爱与顶级医疗资源的守护下平安降临。小姑娘继承了父母五官的优点，皮肤雪白，眼睛黑亮得像浸在水银里的黑葡萄，哭声响亮，胃口极好，是个极健康漂亮的小宝贝。

顾承泽彻底沦为了“女儿奴”。从前那个冷峻倨傲、说一不二的顾总，如今手机屏保是女儿吐泡泡的照片，开会间隙会对着监控里婴儿房的画面傻笑，西装口袋里偶尔会不小心掉出一只小小的、色彩鲜艳的婴儿袜。他亲自参与了婴儿房从设计到布置的每一个细节，甚至学会了换尿布和拍嗝，虽然动作略显笨拙，却异常认真。

当然，这份巨大的喜悦与满足，必然需要“分享”。而首当其冲的“分享”对象，自然就是萧然。

萧家宅邸，阳光房内，两个男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的茶几上摆着茶具，远处是萧然两个儿子——已经能跑能跳、虎头虎脑的萧昕阳，和刚学会坐、好奇张望的萧栩辰——玩耍的身影。

顾承泽抿了一口茶，看似随意地提起：“啾啾昨天会对着我笑了，虽然可能只是无意识的，但那个角度，特别像她妈妈。” 语气平淡，眼角眉梢的得意却藏不住。

萧然撩起眼皮看他一眼，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续上茶：“哦，恭喜。昕阳第一个月就会笑了。”

顾承泽不以为意，继续：“她睡觉喜欢攥着小拳头，放在脸边，特别可爱。我拍了好多照片。”

“嗯，栩辰睡觉还会打小呼噜，像只小猪。”萧然淡定接招。

几个回合下来，顾承泽发现单纯的炫耀似乎无法撼动萧然这位已有两个儿子的“前辈”。他话锋一转，带上了点忧虑（实则炫耀）：“就是太软了，抱着都怕用力，女孩子是不是都这么娇贵？”

萧然终于放下茶杯，看着顾承泽那副“甜蜜的烦恼”模样，嘴角勾起一丝促狭的笑，慢悠悠道：“现在觉得娇贵？等着吧。等十几年后，你家小棉袄长大，说不定哪天就带个你看不顺眼的黄毛小子回来，甜甜蜜蜜喊你‘岳父’，到时候有你破防的。”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顾承泽内心深处尚未显形、但必然存在的隐忧。他脸色瞬间一僵，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那令人血压升高的画面。他下意识反驳：“不可能！我闺女眼光肯定很高，随她妈，聪明清醒，一般的毛头小子哪入得了眼？”

萧然但笑不语，那眼神分明在说：走着瞧。

顾承泽被这眼神和想象中的“黄毛”刺激了一下，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冒出个“绝妙”的主意。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萧然，眼神变得认真（甚至有点算计）起来：“说起来，你家两个小子，”他指指远处玩耍的昕阳和栩辰，“我也是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品性模样家世都没得挑。”他顿了顿，用一种“便宜你了”的语气宣布，“要不然，我们做个亲家好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噗——”

萧然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全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难以置信地瞪着顾承泽：“你……你说什么？！”

顾承泽却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一脸理所当然：“亲上加亲，多好。昕阳比啾啾大几岁，稳重，会照顾人；栩辰年纪近，玩得到一块去。随便哪个都行，我不挑。” 那语气，仿佛在讨论瓜果蔬菜配对。

萧然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擦了擦嘴角，看着顾承泽那一脸认真盘算的表情，简直哭笑不得。他摆摆手，敬谢不敏：“顾少，你这算盘打得我在太平洋对岸都听见了。孩子才多大？未来长成什么样，喜欢什么人，那是他们自己的缘分。我们当爹的，少操这份心，顺其自然吧。” 他可不想这么早就被顾承泽这“女儿奴”贴上“潜在亲家”的标签，未来几十年怕是不得安生。

顾承泽被拒绝了也不恼，只是啧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嘀咕道：“不识货。我家啾啾以后肯定是最好最贴心的。”

萧然摇头失笑，不再接他这个话茬。心里却想，就冲顾承泽这护犊子的劲儿，将来谁想娶他家小棉袄，怕是得先过九九八十一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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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某高级公寓里，气氛却是轻松又活泼。

顾凌希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面前是巨大的液晶电视屏幕，手里紧握着手柄，眼睛瞪得溜圆，口中大呼小叫：“王溢！左边左边！快拦截啊！那个法师要放大招了！啊啊啊我要死了！”

她身旁，王溢同样拿着手柄，神情专注，手指灵活地在按键上跳跃，闻言立刻操作自己的游戏角色冲上前：“行行行，我来了我来了！控住他了！你快退后补血！”

一阵激烈的操作和音效后，屏幕上弹出“胜利”的字样。顾凌希欢呼一声，扔下手柄，毫无形象地往后一倒，躺在地毯上：“赢了！哈哈哈，配合完美！”

王溢也松了口气，放下手柄，看着躺在地上笑靥如花的顾凌希，眼神温和，嘴角也带着笑意。比起几年前那个嚣张跋扈、眼底藏着阴郁的纨绔，现在的王溢清瘦了许多，气质沉静下来，穿着简单的T恤长裤，眉宇间多了份经历过起伏后的踏实。他父亲当年的高利贷窟窿，在顾承泽那次“顺手”的介入和警方的打击下，主要责任落到了放贷团伙和失踪的王父身上，王溢变卖了家里剩余的不动产，又找了份正经工作慢慢偿还剩余部分，生活虽不宽裕，但总算走上了正轨。与顾凌希的联系，也从最初那条昏暗巷子里的意外，渐渐变成了偶尔的问候，再到如今可以一起打游戏、聊天的朋友。

“还是你反应快，不然刚才那波团战就输了。”王溢拿起茶几上的矿泉水，拧开一瓶递给顾凌希。

顾凌希坐起来接过，咕咚喝了一大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是你战术安排得好！下次我们试试那个新出的副本？”

“好。”王溢点头应下，目光扫过公寓里精致温馨的装潢，又很快收回。他知道两人之间的差距并未真正消失，只是顾凌希从未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他，这份平常心对他而言已是珍贵。

他们的关系，就这样维持在一种比普通朋友更亲近、却又绝口不提过往与未来的微妙平衡中。一起打游戏，聊聊工作趣事或新上的电影，偶尔顾凌希遇到些小麻烦（比如电脑故障、挑选礼物），王溢会默默帮忙解决。没有逾矩的言行，只有一种渐生的、自然而然的陪伴与默契。

顾凌希怎么看待这段关系？或许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她只是觉得和王溢在一起很轻松，不用端着千金小姐的架子，可以大呼小叫，可以吐槽抱怨。他见过她最狼狈（被高利贷纠缠）也最放松的样子，却从未试图探究或索取更多。这份安全感，是她过往那些追求者从未给过的。

至于未来？她没想那么远。享受当下的轻松快乐，就够了。

而这一切，许蕙是知道的。顾凌希没什么心机，偶尔会跟嫂子提起“今天和王溢打游戏又赢了”或者“王溢帮我修好了打印机”。许蕙每次都只是温和地听着，偶尔给点回应，从不深究，也不评判。她看得出王溢的改变是真实的，也相信顾凌希有分寸。感情的事，如人饮水，旁人过多的干涉未必是好事。只要凌希开心，且懂得保护自己，她便持一种静观其变的态度。

窗外的夕阳将天空染成暖橙色，公寓里游戏音乐轻快地响着，混合着年轻人无忧无虑的笑语。

岁月在萧家的阳光房与这间小小的公寓里，静静流淌。一边是父亲们关于未来的“长远谋划”（尽管一厢情愿）与斗嘴调侃，另一边是年轻人之间简单纯粹的陪伴与悄然滋长的情谊。

岁月鎏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