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营地上洒下斑驳晃动的光斑。林知夏、宋清越和顾凌希三人围坐在重新整理过的野餐垫旁,一边吃着水果,一边漫无边际地闲聊。萧然和陈渡还没回来,顾承泽依旧在湖边“静坐”,许蕙以身体不太舒服为由,早早回了帐篷休息。
话题不知怎么的,就从露营趣事转到了年龄上。
“说起来,”顾凌希啃着一片西瓜,眨巴着眼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许蕙姐是不是比我哥大啊?大几岁来着?”
林知夏正削着苹果,闻言想了想,点头道:“嗯,许蕙是比顾少大,大三岁吧我记得。”她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
“大三岁啊……”顾凌希拖长了音调,大眼睛转了转,不知在琢磨什么。
旁边的宋清越闻言,嘴角一翘,露出一抹促狭的笑容,接话道:“女大三,抱金砖嘛。这敢情好啊。”她话里带着明显的调侃,眼神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湖边那个孤独的背影,又看了看许蕙紧闭的帐篷。
林知夏失笑,轻轻拍了一下宋清越的胳膊:“清越,别瞎说。”话虽如此,她眼里也带着笑意。
宋清越笑嘻嘻地躲开,又拿起一颗葡萄:“我哪有瞎说,这不是陈述客观事实嘛。”她顿了顿,忽然将矛头转向林知夏,“哎,别说别人了,咱们萧太太,最近和萧总蜜里调油的,眼里除了老公儿子,还有没有我们这些朋友了?”
林知夏脸微红,嗔道:“哪有。”
“就是有。”顾凌希也立刻加入“讨伐”,“知夏姐现在可幸福了,我看着都羡慕。”
“那你呢?”林知夏巧妙地将话题抛回去,看向宋清越,“宋大设计师,工作室也算顺风顺水,名利双收,最近……有没有什么艳遇啊?我看上次那个合作方的小开,对你挺殷勤的。”
宋清越翻了个白眼:“得了吧,那种花花公子,我可消受不起。我的‘艳遇’都在我的设计稿和布料里。”她语气洒脱,带着一贯的独立和不羁。
顾凌希立刻举手,急于撇清关系:“我还小,不着急,别看我啊!”她可不想成为下一个被催问的对象。
林知夏和宋清越都被她逗笑了。林知夏笑完,目光却落在宋清越身上,带着一丝认真的关心:“说真的,清越,感情的事……真没考虑过?你条件这么好。”
宋清越拿起一颗樱桃,在指尖转了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几乎无法捕捉的复杂情绪,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样子:“随缘吧。一个人也挺好,自由。”她将樱桃丢进嘴里,转移了话题,“哎,萧总他们怎么还没回来?钓到鱼了吗?”
她们的谈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午后营地,还是能隐约飘到湖边。
顾承泽其实听到了“女大三,抱金砖”那句,背对着她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抱金砖?他嗤之以鼻,他顾承泽需要抱什么金砖?但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许蕙的样子。
不是现在穿着简单T恤牛仔裤、扎着马尾的样子,而是她平时工作时的模样——剪裁合身的西装套裙,包裹着纤细却有力的腰肢和修长笔直的腿;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规律的声响;开会时专注冷静的侧脸,偶尔抿唇思考时微蹙的眉头;还有她身上那股永远一丝不苟、清冽又专业的气息……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个记忆中有些模糊的、只留下“清冷倔强”印象的学姐形象,已经被眼前这个更加成熟、更具风情、也更有魅力的许蕙所取代。她的身材比例极好,是天生的衣架子,穿职业装时那种禁欲又干练的气质,矛盾地吸引着人的目光。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仰望或追逐的校园幻影,而是一个真实的、强大的、甚至在某些方面让他都不得不认真对待的对手和……合作者。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那股烦躁更甚。他明明应该讨厌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讨厌有人能如此轻易搅乱他的情绪。可偏偏……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个安静的、米黄色的帐篷。许蕙在里面休息,不舒服?是昨晚没睡好,还是……因为别的?
这个念头让他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装作活动筋骨的样子,在营地边缘踱步,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扫过许蕙的帐篷。她怎么了?严不严重?需不需要……药?
可他以什么立场去问?合作方老板?还是……一个令人困扰的旧识?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脚步无意识地更靠近帐篷一些时,营地入口传来了脚步声和谈笑声。是萧然和陈渡回来了。
两人手里提着一个小水桶,看起来收获寥寥,但心情似乎不错。
“哟,顾少,在帮我们望风啊?”萧然一眼就看到在帐篷附近转悠的顾承泽,随口调侃道。
顾承泽立刻停住脚步,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散漫,转身走向他们,瞥了眼水桶:“就钓了这么几条?技术退步了啊,萧总。”
“重在参与。”萧然不以为意,将水桶递给迎上来的林知夏,目光扫过营地,“许蕙呢?还没起?”
“她说有点不舒服,在帐篷里休息。”林知夏接过水桶,看了看里面几条不大的鱼,笑道,“不过晚上加个菜也够了。”
“不舒服?”萧然微微皱眉,看向许蕙的帐篷,“严重吗?”
“她说只是有点累,想睡会儿。”林知夏道。
陈渡闻言,也关切地看向帐篷方向,温和地说:“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露营确实可能不太习惯。”他放下钓具,擦了擦手,“我带了常用的药箱,有需要的话……”
“不用了。”顾承泽突然出声打断,语气有些硬邦邦的,“她自己就是成年人,不舒服会说的。别打扰她休息。”
他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带着点“别多管闲事”的意味。但了解他如萧然,却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以及他刚才在帐篷附近徘徊的举动。
萧然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没再说什么,只是对林知夏道:“那让她好好休息吧,晚饭时再看。”
陈渡也点点头,不再坚持。
顾承泽走回自己帐篷前的椅子,重新坐下,拿起那瓶早就喝光的水瓶,才发现已经空了。他烦躁地将空瓶捏得咔咔作响。
帐篷里,许蕙其实并没有睡着。
外面的谈笑声,尤其是关于“女大三抱金砖”的调侃,还有萧然他们回来后的对话,她都隐隐约约听到了。当听到陈渡温和关切的语气时,她心里涌起一阵熟悉的暖意和愧疚。当听到顾承泽那句硬邦邦的“别打扰她休息”时,她蜷缩在睡袋里的身体,却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他是在维护她的清净,还是……根本不想有人,包括他自己,去关心她?
这种矛盾的猜测让她心里更加烦乱。她将脸埋进带着清新剂气味的睡袋里,深深吸了口气,再次在心底重复那个决定:
项目结束,立刻离开。必须离开。
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摆脱这种令人心力交瘁的猜测、悸动和自我厌弃。
营地的下午时光在看似平静中流淌。阳光西斜,将树影拉长。湖边的顾承泽依旧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是目光落在湖面的时间少了,飘向某个帐篷的次数,却在不自知中,悄然增多了。
而帐篷内的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清晰地回响着决绝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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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将天际染成暖橘与绯红交织的瑰丽色彩,湖面粼粼,如同洒落了无数碎金。营地里,晚餐的准备工作已经开始。
许蕙终究还是从帐篷里出来了。她脸色比下午更显苍白了些,但神情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她主动走到林知夏和宋清越旁边,帮忙清洗蔬菜、串烤肉,动作利落,只是话比平时更少。
顾承泽坐在不远处的篝火旁,负责看着火。跳跃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他的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忙碌的众人,最后总是若有若无地落在许蕙身上。看到她略显苍白的侧脸和眼下淡淡的阴影,他握着拨火棍的手指紧了紧,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萧然和陈渡在处理钓回来的那几条鱼,手法熟练。
“许蕙姐,你脸色好像不太好,真的没事吗?”顾凌希凑到许蕙身边,小声问,眼里是真切的关心。
许蕙对她笑了笑,摇摇头:“没事,可能有点水土不服,睡一觉好多了。”她避开顾凌希探究的目光,专注地将蘑菇串到竹签上。
晚餐是热闹的烧烤。炭火的香气混合着食物的味道,让人食欲大动。昕阳被林知夏抱在怀里,好奇地看着大人们忙碌,偶尔得到一小块烤得香喷喷、吹凉了的玉米或土豆,便开心地手舞足蹈。
顾承泽烤了几串肉,没吃几口就放下了,又开了一罐啤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他看着许蕙安静地坐在林知夏旁边,小口吃着东西,偶尔回答别人的问话,语气温和但疏离。她和陈渡之间也有简单的交流,谈的是国外某个建筑奖项的获奖作品,专业而平和,听不出任何异样。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得让顾承泽觉得胸口发闷。仿佛白天湖边那个让他捕捉到一丝慌乱的许蕙,帐篷里那个可能“不舒服”的许蕙,都只是他的错觉。
晚餐后,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深蓝色的天幕上,星子比昨夜更加璀璨密集。篝火烧得更旺了,松枝噼啪作响,火星升腾,融入星空。
大家围坐在篝火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话题天南海北,从国际时事到娱乐圈八卦,从科技发展到育儿心得。气氛松散而惬意。
顾承泽依旧坐在稍远一点的位置,背靠着一截粗大的枯木,长腿伸着,姿态慵懒,却没什么参与感。他的目光越过跃动的火焰,落在对面许蕙被火光照亮的脸上。暖黄的光柔和了她平日略显冷硬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正微微侧头听陈渡说话,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礼貌的微笑。
陈渡不知说了什么,许蕙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弯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那么一点点。火光映在她眼里,像是落入了细碎的光点。
顾承泽喉结滚动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簇莫名燃起的、带着微刺感的火苗。
就在这时,林知夏提议玩个简单的小游戏,输的人要么表演节目,要么回答一个大家提出的问题。规则简单,主要为了活跃气氛。
几轮下来,气氛更加轻松。宋清越被要求模仿一种动物,她大大方方学了猫叫,惟妙惟肖;顾凌希被问及初恋年龄,红着脸支吾过去;连萧然都难得地被林知夏“出卖”,被要求说了件大学时的糗事。
轮到许蕙时,她抽到的签是“回答一个问题”。提问权落在了陈渡手里。
陈渡笑了笑,问了个很温和的问题:“如果给你一个月的长假,最想去哪里?做什么?”
许蕙似乎没想到问题这么简单,怔了一下,随即想了想,回答道:“可能会回老家县城,多陪陪我叔叔婶婶。或者……找个安静的海边小镇住一阵,每天看看书,散散步,什么都不想。”她的声音在噼啪的篝火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平静,带着一种难得的、卸下防备的松弛感。这个答案朴实得不像一个叱咤商场的女总监,倒像个渴望归家的寻常女子。
顾承泽握着啤酒罐的手指微微收紧。回老家陪叔叔婶婶?安静的海边小镇?他从来没想过许蕙的“假期梦想”会是这样的。他一直以为,她和他认识的那些职场精英一样,渴望更刺激的挑战、更广阔的舞台。原来,她内心深处向往的,竟是如此简单平淡的生活。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那点烦躁莫名平复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酸酸软软的情绪。
游戏继续。不知是巧合还是命运捉弄,下一轮,输的人变成了顾承泽。
“哇!哥,你也有今天!”顾凌希立刻兴奋起来,“选吧,表演还是回答问题?”
顾承泽扫了一眼众人看好戏的眼神,尤其注意到许蕙也抬起眼看向了他,虽然很快就移开了视线。他嗤笑一声:“回答问题。赶紧的。”
提问权这次落在了林知夏手里。林知夏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她看了一眼萧然,萧然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顾少,”林知夏微笑着,语气温和,问题却直接得让篝火旁瞬间安静了几分,“如果现在,有一个你曾经非常在意、但已经错过或放下很久的人,重新出现在你的生活里,并且因为某些原因需要你保持距离,你会怎么做?”
问题一出,宋清越和顾凌希都睁大了眼睛,连陈渡都微微挑起了眉。这问题……指向性太明显了。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在场知道些许内情的人,很难不联想到许蕙。
许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盯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顾承泽脸上的散漫神情凝固了一瞬。他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林知夏,林知夏依旧微笑着,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一个随机的、无伤大雅的问题。
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顾承泽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他终于动了动,将手里的空啤酒罐捏扁,随手扔进一旁的回收袋,发出“哐当”一声轻响。然后,他靠回枯木,目光重新投向跳跃的火焰,声音在夜色中听起来有些低沉,又带着他一贯的、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腔调:
“还能怎么做?”他扯了扯嘴角,像是自嘲,又像是无奈,“保持距离就保持距离呗。成年人,谁还没点需要避嫌的人和事?”
他顿了顿,目光似无意般,极快地掠过对面那个低垂着头的身影,随即又回到火焰上,语气变得更轻,也更模糊,几乎要被篝火的声音盖过:
“只要知道她……他们,过得还行,不就得了。”
他说的是“他们”,仿佛在泛泛而谈。但那个微不可察的停顿和修正,却让这个答案显得欲盖弥彰。
许蕙始终没有抬头,只是交握的手指,绞得更紧了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不疼,却闷得发慌。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彻底划清界限的宣言吗?还是……
她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
林知夏得到了一个看似敷衍、实则泄露了什么的答案,见好就收,笑着将话题引开:“顾少倒是看得开。好了,游戏继续!”
篝火旁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沉寂和那个意味深长的问题从未发生。
夜渐深,湖风带来凉意。众人陆续起身,准备回帐篷休息。明天上午就要收拾返程了。
许蕙帮着收拾了餐具,便率先默默走回了自己的帐篷。她需要独处,需要消化今晚的一切——那个关于假期的答案暴露的内心柔软,那个关于“错过的人”的问题带来的心悸,以及顾承泽那句模棱两可的回答。
顾承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帘后,站在原地没有动。夜风吹起他额前散落的发丝。他抬头望了一眼璀璨的星河,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和草木香的空气,然后,也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
篝火渐渐熄灭,只剩暗红的余烬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露营的最后一夜,在看似平静的闲聊和游戏之下,几句看似随意的问答,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或许比当事人愿意承认的,要深远得多。
有人用“保持距离”来掩饰在意,有人用“过得还行”来隐藏关心。而那道被反复提及、试图加固的“距离”,在星火明灭的夜晚,是否真的如他们所言那般坚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