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力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一圈圈勒在陆琛的脖颈上。顾萧两家联手编织的网,细密而坚韧,从金融到实业,从明面的商业竞争到暗处的灰色地带,全方位地挤压着他的生存空间。
东南亚两条关键的资金通道突然被当地警方“重点关注”,虽然暂时没有直接查封,但风声鹤唳之下,资金流转近乎停滞,几个依赖这条线的“项目”顿时陷入泥潭。国内几家主要合作银行不约而同地启动了贷后审查,对他名下几家公司近期的资金流向提出了尖锐质疑,要求提供更详尽的贸易背景和合规证明,新的贷款申请更是被无限期搁置。几个原本谈得好好的政府项目,也在关键时刻被竞争对手以“更优方案”截胡,背后隐隐能看到顾家或萧家运作的影子。
更让他心惊的是,几个跟随他多年、知晓不少内幕的核心手下,近期接连“出事”。有的在境外“意外”被当地黑帮缠上,有的在国内因“旧案”被警方传唤,虽未直接牵扯到他,但那种被精准针对、逐步剪除羽翼的感觉,让他脊背发凉。
他坐在那间可以俯瞰半个海城的顶层公寓里,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冰冷的威士忌,脸上惯有的温和儒雅面具早已碎裂,只剩下阴沉和暴戾。窗外灯火璀璨,却照不进他心底冰冷的深渊。
“萧然……顾承泽……”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名字,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他低估了这两个宿敌在共同威胁面前暂时放下成见、联手的决心和效率。更低估了……那个叫林知夏的女人,在萧然心中的分量。
那个孩子……竟然平安生下来了。他安排在萧家外围的眼线传回的消息有限,但足以确认这个事实。这无疑是对他上次计划失败的巨大讽刺,也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骄傲的心上。
“泽哥,”心腹手下战战兢兢地进来汇报,“刚得到消息,我们在缅北那个矿……被当地武装势力给围了,说是我们的人越界开采,冲突中死了两个,矿被占了……”
又一个!陆琛猛地将手中的酒杯砸向对面的落地窗!昂贵的威士忌和碎裂的水晶溅了一地,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刺眼的光。
“废物!都是废物!”他低吼着,胸口剧烈起伏。那条矿是他重要的资金来源之一,也是洗钱的关键环节之一。失去它,损失巨大。
手下吓得噤若寒蝉。
陆琛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不能再这样被动挨打下去了。萧然和顾承泽的联合施压,加上他们可能已经掌握的一些实质性证据,正在把他逼向绝路。上面的人虽然暂时还没表态,但态度已经明显冷淡了许多。再这样下去,被当成弃子抛弃是迟早的事。
他必须反击。必须找到对方的弱点,给予致命一击,打破他们的联盟,甚至……让他们自相残杀。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萧宅所在的方向。那里,有萧然最在意的人,有他刚刚降生的儿子……
一个疯狂而歹毒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形。既然上次没能除掉那个孩子,反而让他们更加警惕和团结,那么这次……就来个更狠的。不仅要让萧然痛不欲生,还要把祸水,彻底引向顾承泽!
他的嘴角,重新勾起那抹令人不寒而栗的、温和却残忍的笑意。
“去准备一下,”他对心腹吩咐,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更加阴冷,“我要给萧总和顾总,送一份……迟到的‘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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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宅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宁静。昕阳出生后,这里的安保级别被提到了最高,明哨暗哨,电子监控,生物识别系统,层层叠叠,几乎密不透风。萧然甚至从顾承泽那里借调了几个绝对可靠的、擅长反侦查和贴身护卫的好手,混在佣人和安保队伍里。
林知夏对此并不全然知晓细节,但她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严密防护。她并不感到窒息,反而有种心安。为了昕阳,再多的谨慎都不为过。
这天晚上,萧然难得没有在书房忙到深夜。昕阳似乎有些胀气,哭闹了一阵,林知夏和育儿嫂怎么哄都效果不佳。萧然闻声从书房出来,接过哭得小脸通红的儿子,将他竖抱在肩头,手掌温热,力道均匀地揉着他的小背,在客厅里慢慢地踱步,低沉着嗓音,哼着不成调的、他自己都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儿歌。
奇迹般的,在父亲沉稳的心跳、温暖的怀抱和那低沉嗓音的安抚下,昕阳的哭声渐渐止息,变成了委屈的抽噎,最后趴在他肩头,发出了细细的、均匀的鼾声。
林知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柔软一片。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冷峻果决的男人,此刻只是一个笨拙却无比温柔的父亲。
将睡着的昕阳小心放回婴儿床,萧然才松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林知夏递给他一杯温水。
“辛苦了。”她轻声道。
萧然摇摇头,目光落在儿子恬静的睡颜上,眼神深邃。“这算什么辛苦。”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的承诺,“比起让他平安快乐,这些都不值一提。”
他揽过林知夏的肩膀,两人一起站在婴儿床边,看着这个将他们命运紧紧相连的小生命。
“知夏,”萧然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等陆琛的事情彻底了结,昕阳再大一点,我们带他出去走走?不去太远,就在近郊,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就我们三个人。”
林知夏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他。自从结婚以来,他们似乎从未有过真正意义上“一家人”的出行计划,更别提他主动提起。
萧然对上她的目光,眼中带着一丝难得的、属于“期待”的微光。“我想让他看看真正的阳光和草地,闻闻泥土和花香,而不是一直待在这四面高墙里。” 他顿了顿,“也想……让你散散心。”
林知夏心中悸动,鼻子微微发酸。她靠在他肩头,轻轻点了点头:“好。”
这是一个关于未来的、简单却温暖的约定。它像一颗种子,悄然落在了两人心中那片曾被冰雪覆盖的土地上。
然而,毒蛇的獠牙,总是在人最放松警惕的时候,淬着最致命的毒液,悄然探出。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萧然接到一个紧急电话,脸色骤变。是顾承泽打来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萧然,刚截获一条指向你家的高危信息。陆琛的人,可能混进了今天下午送到你家的那批进口婴幼儿用品里。”
萧然的心脏猛地一沉。那批用品是方静瑶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订购的,从采购到运输层层把关,怎么可能?
“确定?”他的声音瞬间冷如寒冰。
“七成把握。我们的人追踪到一个可疑的通讯信号,破译了部分内容,提到了‘特殊礼物’和‘萧宅婴儿房’。时间、物品都对得上。”顾承泽语速飞快,“东西应该还没拆封吧?立刻隔离!我的人马上到,配合检查。”
萧然挂断电话,立刻冲下楼。那批用品刚刚送到,堆在客厅一角,佣人正准备拆箱分类。
“全部停下!不许碰!”萧然厉声喝道,前所未有的凌厉气势让所有佣人僵在原地。
他迅速指挥安保人员将那片区域彻底隔离,拉起警戒线,所有人退到安全距离外。然后,他一边给宅子里的医疗团队打电话让他们待命,一边快步上楼。
林知夏正在婴儿房陪着醒来的昕阳玩,听到楼下动静,有些疑惑地抱着孩子走到门口,正好撞上匆匆上来的萧然。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林知夏看到萧然紧绷的脸色和眼中的寒光,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萧然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没事,一点小问题,需要处理一下。你和昕阳暂时待在房间里,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好吗?” 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和一丝掩藏不住的担忧。
林知夏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她没有多问,只是紧紧抱住怀里的昕阳,用力点了点头:“你小心。”
萧然深深看了她和儿子一眼,转身下楼,背影决绝。
很快,顾承泽亲自带着一个专业的小队赶到了。他们穿着防爆服,携带着精密的检测仪器。在萧然的配合下,对那批婴幼儿用品进行了极其细致的扫描和检查。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萧然站在隔离线外,双手插在裤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脸色阴沉得可怕。如果陆琛真的敢把爪子伸向昕阳……他眼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检测人员在其中一个标注为“高级棉柔巾”的密封箱体内部夹层中,发现了异常。不是炸弹,而是一种极其微量的、无色无味的挥发性神经毒素制剂,被巧妙地封装在易碎的小胶囊里,混杂在棉柔巾中。一旦拆封使用,随着棉柔巾的抽取和空气流动,胶囊破裂,毒素便会悄无声息地弥漫在婴儿房这样相对密闭的空间里,对婴幼儿脆弱的神经系统造成不可逆的损害,初期症状可能只是嗜睡、哭闹,极易被忽略,等到发现时往往为时已晚。
其用心之歹毒,令人发指!
“王八蛋!”顾承泽摘下防护面罩,狠狠骂了一句,眼中也是杀意沸腾。这分明是冲着刚满月不久的昕阳来的,而且要造成一种“意外”或“先天疾病”的假象!
萧然看着那被小心翼翼取出的、不过米粒大小的致命胶囊,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冻结,又瞬间沸腾!无边的后怕和滔天的怒火交织成毁灭性的风暴,在他胸腔里冲撞!陆琛!他竟敢!竟敢用如此下作阴毒的手段,对付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他猛地转身,一拳重重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坚硬的墙体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指关节瞬间破皮渗血,但他浑然不觉。
“萧然!”顾承泽按住他的肩膀,“冷静!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东西我们已经控制住了,没造成伤害。陆琛这是狗急跳墙,最后一搏!他越是这样,说明他离死不远了!”
萧然剧烈地喘息着,眼中的血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的杀意。他缓缓直起身,看着自己流血的手,又抬眼看向楼上婴儿房的方向。
林知夏还抱着昕阳,一无所知地待在里面。
差一点……只差一点……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外露的情绪都被压入眼底最深处,只剩下令人胆寒的平静和决断。
“顾承泽,”他的声音沙哑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改主意了。”
顾承泽看着他。
“我不要他身败名裂,不要他牢底坐穿。”萧然的目光转向窗外,看向陆琛所在的那个方向,眼神如同出鞘的利刃,淬着寒冰与烈焰,“我要他……消失。彻底地、干净地、永远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他触及了我的底线。”萧然一字一顿,如同宣判,“而我的底线,是我的妻子和孩子。”
顾承泽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劝阻,只有同样的冷酷:“明白了。需要我怎么配合?”
两个男人,在这一刻,因为共同守护的底线被践踏,达成了最冷酷也最一致的共识。
毒蛇的末路,已然注定。
而楼上,一无所知的林知夏,轻轻哼着歌,晃动着臂弯里重新睡着的昕阳。阳光透过纱帘,在婴儿床里投下温暖的光斑。
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聚集起了厚重的乌云,预示着暴风雨的来临。但婴儿房内,依旧是一片被小心翼翼守护着的、宁静的港湾。
萧然走上楼,轻轻推开婴儿房的门。林知夏回过头,看到他手上缠着的简易绷带和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血丝,心头一紧。
“没事了。”萧然走到她身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更添了几分沙哑。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摸了摸儿子熟睡的小脸,然后将她和孩子,一起拥入怀中。
拥抱很紧,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力量和后怕。
“昕阳,”他将脸埋在儿子的襁褓旁,低声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许下了一个父亲最沉重也最坚定的誓言,
“爸爸发誓,再也不会让任何危险,靠近你和你妈妈半步。”
“任何试图伤害你们的人,都要付出……他无法想象的代价。”
他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沉甸甸地落在这个宁静的午后,也落在了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的终局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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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的时间,足以让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学会摇摇晃晃地迈出人生的第一步,也足以让一场蓄谋已久的风暴,迎来它最终的雷霆与寂静。
陆琛的末路,来得比许多人预想的更快,也更……悄无声息。
没有公开的审判,没有媒体连篇累牍的报道。某一天,关于“新锐企业家陆琛”及其关联公司的消息,悄然从各大财经版面消失。紧接着,是一些语焉不详的官方通报,提及“某陆姓商人因涉嫌多项严重经济犯罪及危害公共安全,已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再后来,便是他名下资产的陆续冻结、查封,以及几个曾与他往来密切的“合作伙伴”或“保护伞”低调接受调查或岗位调整的消息。
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最初激起几圈涟漪,然后便迅速沉没,被更大的水面平静所吞噬。只有少数身处漩涡中心或嗅觉敏锐的人知道,在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曾经发生过怎样惊心动魄的博弈和无声的绞杀。
顾承泽和萧然联手编织的网,最终在陆琛试图对萧宅婴儿房发动那次阴毒袭击后,彻底收紧。那次未遂的行动,不仅触及了萧然的逆鳞,也暴露了陆琛最后的疯狂和孤注一掷。原本或许还有些摇摆的“上面”,在确凿的证据和巨大的潜在风险面前,迅速做出了选择。
陆琛消失得彻底。有人说他被秘密引渡去了某个罪行累累的国家,余生将在不见天日的牢笼中度过;也有人说,他在被控制的“意外”中,为自己多年的罪孽付出了终极代价。真相如何,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条曾盘踞在海城阴影里、吐着毒信觊觎着萧然与林知夏幸福的毒蛇,终于被连根拔起,再无翻身之日。
威胁解除,笼罩在萧宅上空那层无形的阴霾也随之散去。阳光似乎都变得更加明媚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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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夏初,萧宅的花园里一片生机盎然。草坪绿得发亮,蔷薇爬满了篱笆,绽开层层叠叠的粉白花朵,空气中浮动着甜暖的馨香。
“妈妈!妈妈!”
奶声奶气的呼唤,伴随着一阵踢踢踏踏、还有些不稳的脚步声,从花丛小径那头传来。
林知夏正坐在草坪上的野餐垫上,整理着昕阳散落的小玩具,闻声抬起头,脸上立刻绽开温柔的笑意。
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浅蓝色的背带裤和白色小T恤,正摇摇晃晃、却又目标明确地朝着她“奔跑”过来。是昕阳。过了周岁生日不久的他,已经能松开大人的手,自己跌跌撞撞地走上好一段路了。他的小脸因为兴奋和用力而红扑扑的,乌黑的大眼睛亮晶晶的,一只小手里似乎紧紧攥着什么。
“慢点,阳阳,小心摔跤。”林知夏张开手臂,柔声提醒。
昕阳咯咯笑着,非但没慢,反而加快了步伐,最后一头扎进林知夏张开的怀抱里,撞得她微微后仰。小家伙身上带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一股属于孩童的、干净蓬勃的活力。
“妈妈,看!”昕阳献宝似的举起一直攥着的小手,费力地摊开掌心。
里面躺着几朵被他攥得有些蔫了、花瓣却依旧鲜亮的粉色小蔷薇,还有两片嫩绿的、心形的三叶草。显然是他在花园里“探险”时,自己揪下来的。
“给妈妈!”昕阳仰着小脸,眼睛里满是期待和“求表扬”的光芒。
林知夏的心瞬间被这毫不掩饰的爱意和分享欲填满,柔软得一塌糊涂。她接过那几朵带着孩子掌心温度的小花和叶片,仔细看了看,然后低下头,在儿子汗津津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真漂亮,谢谢阳阳,妈妈很喜欢。”
得到表扬的昕阳更加开心了,赖在林知夏怀里扭来扭去,小胳膊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继续邀功:“阳阳摘的!给妈妈!”
“嗯,阳阳真能干。”林知夏笑着,替他擦去鼻尖上细密的汗珠。
昕阳最近特别粘她,大概是因为她陪伴的时间最多。萧然虽然尽可能抽出时间陪儿子,但公司事务依然繁重,加上陆琛倒台后留下的权力真空和市场波动,需要他花费大量精力去稳定和布局。不过,只要他在家,必定会陪着昕阳玩一会儿,哪怕只是把他扛在肩头在花园里走一圈,或者坐在地上陪他搭积木。父子间的亲密,也在日渐增长。
只是比起父亲,昕阳似乎更眷恋母亲温暖的怀抱和气息。像现在这样,腻在林知夏怀里就不肯起来,小脑袋靠在她肩上,一只手还紧紧抓着她的一缕头发,仿佛怕她离开。
“太太,小少爷该喝水了。”育儿嫂端着水杯走过来。
林知夏接过水杯,试了试温度,递到昕阳嘴边。小家伙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又扭过头,继续搂着她。
“阳阳,下来自己玩一会儿好不好?妈妈给你拿小皮球?”林知夏轻声商量。
昕阳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搂得更紧了:“不要!要妈妈!”
林知夏无奈又宠溺地笑了,只好抱着他,轻轻摇晃着。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怀里是沉甸甸的、充满依赖的小生命,鼻尖是花香和奶香,耳边是儿子偶尔发出的、满足的哼唧声。
这一刻的安宁与圆满,让她觉得过去经历的所有风雨和伤痛,都值得。
不远处,主宅二楼的书房窗口,萧然正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目光柔和地注视着花园里相拥的母子。陆琛的覆灭,让他肩头的重担轻了许多,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庞大的商业版图和责任。不过,每当看到这样的画面,所有的疲惫似乎都能被治愈。
他的目光,又不经意地扫过花园另一侧,刚刚驶入、停在偏门附近的一辆黑色跑车。顾承泽来了。
自从陆琛的事情解决后,顾承泽来萧宅的频率比以前高了一些,有时是谈公事,有时似乎……只是为了蹭顿饭,或者逗逗昕阳。萧然看得出,这个曾经玩世不恭、一心只想给他找不痛快的对手,似乎在某些地方,悄然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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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承泽没去书房找萧然,而是熟门熟路地晃到了花园。他一眼就看到了草坪上抱着孩子的林知夏,阳光下,那母子相拥的画面温馨得有些刺眼。
他脚步顿了顿,脸上那惯有的懒散笑容淡了些,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辨明的情绪,像是……一丝若有若无的落寞?随即,那情绪便被他用更夸张的玩世不恭掩盖。
“哟,我们的小寿星今天这么粘妈妈啊?”顾承泽踱步过去,弯腰,故意用指尖去戳昕阳肉嘟嘟的脸颊。
昕阳认得这个经常来、会把他举高高、还会带奇怪玩具的“顾叔叔”,不但没躲,反而松开搂着妈妈脖子的手,转身朝着顾承泽张开手臂,含糊地喊:“叔……高高!”
顾承泽乐了,一把将小家伙从林知夏怀里“抢”过来,高高举过头顶,引得昕阳发出一串兴奋的尖叫和大笑。
“还是顾叔叔好玩吧?”顾承泽得意地朝林知夏挑眉。
林知夏笑着摇头,看着儿子在顾承泽手里被逗得咯咯直笑。顾承泽对昕阳的喜爱似乎很真诚,虽然他逗孩子的方式总是有点“吓人”。
玩了一会儿,顾承泽才把昕阳还给育儿嫂,自己则在林知夏旁边的野餐垫上随意坐下,长腿一伸。
“萧然呢?又泡在书房里?”他问。
“嗯,在忙。”林知夏递给他一瓶水,“你找他有事?”
“没什么要紧事,路过,进来看看。”顾承泽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花园,最后落在远处那丛开得最盛的白色蔷薇上,眼神有些飘忽。
林知夏察觉到他今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不像平时那样插科打诨。
“怎么了?看你好像……有心事?”她试探着问。经过这么多事,她对顾承泽的观感早已改变,虽然谈不上多亲近,但至少算是可以平和交谈的朋友。
顾承泽沉默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水瓶壁。半晌,他才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说:“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这花园打理得真不错。白色蔷薇……挺少见人种这么多。”
他的语气有点怪,不像单纯的赞赏。
林知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片白蔷薇是方静瑶最喜欢的,特意让人从国外引进的品种,花期长,花朵繁密,香气清冽。
“是妈喜欢。”她解释道。
顾承泽“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那片白色花海,眼神愈发悠远,仿佛透过眼前的景象,看到了别的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林知夏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的时候,顾承泽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怅然的平淡: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她也特别喜欢白蔷薇。说白色干净,纯粹,不像别的颜色那么……喧嚣。”
林知夏心中微微一动,没有打断他。
顾承泽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甚至有些自嘲。“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觉得喜欢,就去追了。送花,送礼物,学人家玩浪漫……搞了好多自以为是的蠢事。”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片白蔷薇。
“后来呢?”林知夏轻声问。
“后来?”顾承泽嗤笑一声,“哪有什么后来。人家根本看不上我这种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毕业就出国了,听说现在……嗯,过得很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知夏却从他最后那句“过得很好”里,听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意味。不是怨恨,不是遗憾,更像是一种……沉淀了许多年后,依然未能完全释然的、淡淡的酸涩和遥远的情愫。
“是……学姐吗?”林知夏想起他之前偶尔提过的大学生活片段。
顾承泽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拿起水瓶,又喝了一大口水,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草屑。
“陈年旧事了,没意思。”他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流露只是错觉,“我去找萧然了,看看他又在琢磨什么吞并大计。”
他朝林知夏随意摆了摆手,转身朝着主宅走去,背影依旧挺拔不羁,只是脚步似乎比平时慢了些许。
林知夏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后,又回头看了看那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白蔷薇。
原来,这个看似玩世不恭、游戏人间的顾承泽,心里也藏着一段求而不得的过往。那个喜欢白蔷薇的“学姐”,会是个怎样的人呢?能让顾承泽这样骄傲的人,多年后提起,语气里依然带着难以抹去的痕迹。
花园里,昕阳又被育儿嫂逗得咯咯笑起来,清脆的童音驱散了刚才那点微妙的感伤气氛。
林知夏收回思绪,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儿子身上。过去的伤痕,每个人的心里都有。重要的是,如何带着这些痕迹,继续走向未来。
而对于顾承泽来说,那段关于白蔷薇和学姐的旧影,或许只是他漫长人生中的一个注脚,也或许……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重新浮现,搅动一池春水。
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