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厚重的云层,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铺满了萧家主卧深灰色的地毯。林知夏是在一阵比前几日更甚的、沉闷的恶心感中醒来的。
她几乎是冲进卫生间的,趴在冰冷的瓷制盥洗池边缘干呕了好一阵,却只吐出一点酸水,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才稍稍平息。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明显的青影,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距离晚宴过去了两天,那种莫名的、时有时无的不适感,非但没有像她期望的那样随着休息和调理消失,反而有加重的趋势。恶心,乏力,头晕,食欲不振……这些症状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越缠越紧。
之前的检查单还躺在抽屉里,医生的诊断言犹在耳——压力大,肠胃功能紊乱。可为什么吃了药,也尽量放松了,却不见好转?那股若有似无萦绕在心头、又被她反复按下的疑虑,如同被春雨浇灌的野草,疯狂滋长,再也无法轻易忽略。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泼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指尖触碰到的水温冰凉,却压不下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与恐惧交织的复杂情绪。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需要答案,一个确切的、不容置疑的答案。
早餐桌上,气氛一如既往的安静。萧然坐在对面,穿着熨帖的衬衫,正在翻阅一份晨报。他看起来比前阵子略有些精神,但眉宇间那份属于商海沉浮的锐利和思虑依旧清晰可见。顾承泽那边的步步紧逼,显然并未放松。
林知夏面前的早餐几乎没动。她小口啜饮着温热的牛奶,目光却有些飘忽。
萧然抬起头,目光在她几乎未动的餐盘和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还是没胃口?”他问,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嗯,不太饿。”林知夏低声回答,避开了他的视线。
萧然放下报纸,拿起手边的咖啡杯,却没有立刻喝。“上次医院开的药,还在吃吗?”
“在吃。”林知夏点点头,顿了顿,补充道,“可能……效果没那么快。”
萧然“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重新拿起报纸,手指却无意识地在纸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发出极轻微的声响。餐厅里只剩下餐具偶尔碰撞的脆响和翻动报纸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萧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下午我要去趟临市,有个重要的项目签约仪式,最快明晚回来。”
林知夏抬起眼:“去这么久?”
“嗯,对方是国资背景,流程比较严谨,有些细节需要当面敲定。”萧然解释了一句,目光掠过她,“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或者,让宋清越过来陪你?”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安排一件寻常家务。可林知夏却敏锐地捕捉到他话语里那一丝极淡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不放心?是因为她身体不适,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没事。”林知夏摇摇头,“清越她最近也在忙画廊的事情。我自己可以。”她顿了顿,看着他,“你路上小心。”
萧然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早餐后,萧然上楼换衣服准备出发。林知夏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庭院里佣人正在浇灌花草,阳光洒在喷溅的水珠上,折射出细碎的彩虹。她心中那个决定,越发清晰坚定。
她回到卧室,从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那几张折叠整齐的检查单,又看了一眼。然后,她打开手机,搜索了另一家以妇产科和生殖健康闻名的私立医院,毫不犹豫地在线预约了当天下午最早时段的、最全面的妇科及孕早期检查。
这一次,她要一个人去。不告诉萧然,不告诉宋清越。她要先自己弄清楚,这具身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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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同一时间,海城另一端的顾氏集团大厦顶楼。
顾承泽的办公室里,气氛与萧宅的安静截然不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江景,室内却弥漫着一种冰冷的、充满算计的空气。雪茄的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顾承泽半靠在真皮座椅里的身影。
阿泰站在办公桌前,低声汇报着最新截获的消息。
“……临市那个新能源基建项目,萧然下午亲自过去签约。对方是‘华晟国资’,背景很硬,之前我们的人接触了几次,对方态度一直很暧昧,没想到最后竟然落到了萧然手里。”阿泰的语气带着一丝不甘,“这个项目一旦落地,对远洲在华东地区新能源布局的助力会非常大。”
顾承泽指尖的雪茄灰烬无声掉落。他眯着眼,看着窗外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江面,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弧度。
“华晟……”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李国栋那个老狐狸,最看重‘稳妥’和‘政绩’。萧然能拿下他,无非是画了一张更漂亮、风险更低的饼,或者……”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给出了我们给不了的一些‘保证’。”
他弹了弹雪茄,坐直身体:“萧然亲自去,说明他很重视。签约仪式在哪儿?”
“在临市‘悦榕庄’酒店的会议中心,下午三点。”阿泰回答。
顾承泽沉默了片刻,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的弧度变得有些玩味,甚至……带点恶劣的兴味。
“去安排一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找两个‘懂行’的记者,混进签约仪式的媒体区。不用他们做什么出格的事,就在提问环节……问点‘有意思’的问题。”
阿泰愣了一下:“泽哥,问题是……”
顾承泽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就问……关于远洲集团近期在东南亚供应链上的一些‘传闻’,尤其是跟‘恒昌贸易’突然解约转向顾氏合作的相关‘猜测’,请萧总谈谈看法,以及对远洲未来供应链稳定的信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不经意’地提一句,听说萧总最近家庭和睦,新婚燕尔,不知是否因此分散了部分精力在家庭上,以至于在商务决策上……嗯?”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这是要明着在签约仪式上给萧然添堵,泼脏水,质疑他的商业判断甚至个人品行,打击对手的势头,也恶心对方。
阿泰明白了,这是顾承泽惯用的、上不了台面却往往有效的搅局手段。“是,我马上去办。”
“等等。”顾承泽叫住他,眼神变得更深沉,“还有,萧然那个老婆,林知夏……最近有什么动静?”
阿泰回想了一下:“没什么特别。除了偶尔去福利院,就是待在家里。昨天……她好像单独去了趟医院。”
“医院?”顾承泽挑眉,“又去医院?什么医院?查清楚。”
“是一家私立妇产医院。”阿泰答道,“挂了下午的号,做全面检查。”
顾承泽手指摩挲着下巴上的疤痕,眼神闪烁不定。又去医院?还是妇产医院?全面检查?
联想到晚宴上她那片刻的不适和苍白的脸色,一个模糊的猜测逐渐成形。
如果……如果她真的有了呢?
萧然的孩子。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入他的脑海,带来一阵冰冷的刺痛和……一种更加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嫉妒、不甘和某种扭曲兴奋的复杂情绪。
萧然……还真是事事顺心啊。商场上跟他斗得难解难分,家里娇妻在怀,现在可能连孩子都要有了?
凭什么?
一股强烈的破坏欲,在他心底升腾。
他忽然改变主意了。
“签约仪式那边的记者,先按原计划准备。”顾承泽对阿泰吩咐,声音变得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残酷的兴味,“至于医院那边……想办法,让林知夏的检查结果,‘稍微’延迟一点出来。不用太久,拖到明天,或者……萧然从临市回来之后。”
他笑了笑,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有些‘惊喜’,总要留到最关键的时候,由最‘合适’的人来揭晓,才更有意思,不是吗?”
阿泰心头一凛,立刻低头:“明白,泽哥。”
顾承泽挥挥手,示意他可以去办了。
办公室重新恢复了寂静。顾承泽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蝼蚁般忙碌的城市,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萧然,你想风风光光签下合同,回去或许还能听到老婆怀孕的“喜讯”?
呵。
我偏不让你如愿。
好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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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林知夏独自一人,来到了那家预约好的私立医院。
环境依旧幽静私密,但她的心境却与上次截然不同。少了宋清越的陪伴和插科打诨,只有她自己,面对未知的结果,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
抽血,B超,各种更精密的化验……流程比上次更加繁琐。她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沉默地配合着医生的每一个指令。冰凉的耦合剂涂在小腹上,B超探头移动,医生的表情专注而平静,屏幕上黑白影像闪烁,她看不懂,心却悬到了嗓子眼。
检查结束后,医生让她在休息室等候,结果需要一些时间汇总分析。
等待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被拉长。她坐在柔软的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杯温水,指尖冰凉。医院的冷气似乎开得太足,让她不由自主地拢紧了外套。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萧然在雪地上教她滑雪时专注的侧脸,晚宴上他揽着她肩头时掌心传来的温度,清晨醒来时他沉睡中略显疲惫的容颜,还有……梦里那个有着月牙般笑眼的小女孩,柔软的小手……
如果,真的有了……
她该如何面对?告诉萧然?他会是什么反应?欣喜?还是像上次那样,冷静地规划“责任”?
如果,没有……
那她这反复的疑虑和不适,又算什么?仅仅是身体发出的、抗议压力过大的警告吗?
两种可能性,都让她感到一阵心悸般的茫然。
不知过了多久,护士终于来叫她的名字。
林知夏站起身,腿有些发软。她跟着护士走进诊室,那位面容和蔼的中年女医生正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报告。
“林小姐,请坐。”医生示意她坐下,表情看起来有些……微妙的凝重?
林知夏的心猛地一沉。不好的预感如同潮水般涌上。
“医生,结果……怎么样?”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医生推了推眼镜,看着她,语气比上次更加谨慎:“林小姐,从你的血液HCG指标来看,确实比正常非孕值有非常轻微的、接近临界值的升高。”
林知夏的呼吸屏住了。
“但是,”医生话锋一转,“B超影像上,目前并未在子宫内看到明确的孕囊结构。子宫内膜厚度也仅略增,不符合典型孕早期的表现。”
这是什么意思?林知夏茫然地看着医生。
“这种情况,在医学上,我们需要考虑几种可能性。”医生耐心解释,“第一,可能是生化妊娠,即受精卵形成后未能成功着床或早期流产,HCG会有一过性轻微升高,但B超看不到。第二,可能是宫外孕,但你的HCG值太低,且目前没有任何腹痛出血等宫外孕典型症状,暂时不支持。第三,也可能是其他因素导致的HCG假性升高,比如某些妇科肿瘤,但概率极低。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是孕周太早,B超还看不清。”
医生顿了顿,看着林知夏苍白的脸,语气温和了些:“鉴于你目前有明确的早孕反应症状(恶心、乏力等),而HCG有升高迹象,虽然B超未见,我们暂时不能完全排除怀孕的可能。但情况比较特殊,需要密切观察。”
她拿出一张新的检查单:“我建议你,三天后,再来复查一次血HCG和B超。如果HCG值有翻倍增长,或者B超能看到孕囊,才能确诊。如果HCG下降或不变,B超依旧看不到,那大概率就是生化妊娠或者假性升高了。”
三天后……复查。
林知夏拿着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检查单,走出诊室,感觉脚步都有些虚浮。
没有确诊。
悬而未决。
像一把钝刀子,架在心上,不上不下,只带来持续的、绵密的煎熬。
她独自走到医院外的露天停车场,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靠在车边,看着手中那张写着“建议复查”的单子,心头一片空茫。
就在她准备拉开车门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新信息,来自萧然。
「签约顺利。明晚回。在家乖点。」
简短的几个字,是他一贯的风格。
林知夏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手里的检查单,忽然觉得鼻尖一阵酸涩。
他那边或许正春风得意,签下大单。
而她这边,却独自面对着这样一个悬在半空、不知是喜是忧、甚至可能只是一场虚妄的“可能”。
要不要……告诉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
告诉他什么?告诉他自己可能怀孕了,但又不确定?告诉他需要三天后再检查才能知道?除了让他分心,让他也跟着悬心,又能改变什么?
他现在正处在与顾承泽斗争的关键时刻,临市的签约想必也耗费心力。她不能再给他增添不确定的烦恼。
至少……等三天后,有了明确的结果再说。
她深吸一口气,将检查单仔细折好,放进包里最内侧的夹层。然后,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缓缓驶离医院,汇入城市的车流。
阳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不知道,就在她离开后不久,医院检验科的某个角落里,一份本该在今天下午就进入最终审核流程的、关于她血液中某项特定激素水平的附加报告,被“无意中”归入了需要“二次复核”的文件夹,发送时间,被系统自动延迟到了三天之后。
而城市的另一端,签约仪式的现场,即将迎来几位“不请自来”、带着尖锐问题的“记者”。
两条原本看似平行的线——她身体里那场悬而未决的、关于生命起源的微小战争,与他商场上那场硝烟弥漫、关乎集团未来的宏大博弈——正被一双无形的手,悄然地、恶意地,拧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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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夏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极力压制而显得有些紧绷、干涩,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精准地砸在萧然面前的实木书桌上,也砸在他骤然收缩的心口。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阅读灯,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满墙的书脊上,如同默剧中对峙的剪影。萧然刚刚结束一个跨洋视频会议,眉宇间还凝着未散的沉肃与疲惫,手中钢笔的笔尖悬在一份待签的文件上方,墨迹将滴未滴。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抬眼看她。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一只手紧紧握着门框,指节泛白。身上还穿着白天出门的那件米色针织开衫,脸色却比衣服的颜色更加苍白,眼圈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惊怒、失望、被愚弄的痛楚,还有一丝……终于抓住真相的决绝。
“第一时间你就清楚。”林知夏重复着,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你早就知道我怀孕了。但是跟医院那边打好了招呼,说我没有怀孕!!”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吸进一口气,仿佛这样才能支撑着把后面的话说完:“要不是我无意中发现,那家私立医院的妇产科大楼,是用萧氏慈善基金会的名义捐建的,院长跟你祖父的私人医生是多年同窗……我还真不知道,要被你,被你们萧家,骗到什么时候!”
钢笔的笔尖,终于落下,在昂贵的文件纸上洇开一团突兀的墨渍。萧然放下了笔,手收回桌面下,无人看见的角落,指骨捏得发白。
他看着她,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辩解,解释,或者只是叫她的名字。
但最终,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
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所有事先可能预演过的、关于“保护”和“稳妥”的说辞,在她此刻洞悉一切、燃烧着怒火与伤痛的目光下,变得如此苍白、虚伪,甚至……卑劣。
他无法否认。她的指控,句句属实。
那种默认的静默,比任何疾言厉色的反驳更让林知夏心寒。她宁愿他暴怒地斥责她胡思乱想,宁愿他找出千百个理由来诡辩,至少那说明他还在意她的反应,还在试图维系某种表面的平衡。
可他没有。他只是沉默,用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沉重的目光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翻涌,但唯独没有她此刻最需要的、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与愧疚。
“哑口无言了,是吗?”林知夏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萧然,你真行。把我当傻子一样摆布,看着我为了一个‘可能’的怀孕担惊受怕,反复检查,自我怀疑……你就在旁边看着,是不是觉得特别稳操胜券?一切尽在掌握?”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进光晕里,离他更近,能看清他眼睫下深重的阴影和紧抿的唇线。“你怕什么?怕顾承泽知道?怕他用这个来威胁你?还是……”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尖锐的刺痛,“你根本就没想过要这个孩子?觉得是累赘,是麻烦,打乱了你所有的计划?所以你干脆让它‘不存在’?”
“不是。”这一次,萧然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沙哑,却斩钉截铁。
可也仅仅只有这两个字。
“不是什么?”林知夏逼问,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她却倔强地仰着头,不让它们模糊视线,“不是不想娶我,所以用孩子绑住我?不是不在乎这个孩子?不是把我蒙在鼓里玩弄于股掌?萧然,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
面对她泪眼中的诘问,萧然再次陷入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下颌线绷得像刀锋,眼底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有被她话语刺伤的痛楚,有事情彻底失控的焦灼,有对当前危局的本能评估,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辨认的、对于那个悄然孕育的小生命以及眼前这个情绪崩溃女人的……无措。
但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将一切情绪压制成最有效率的决策。而此刻,任何决策似乎都是错的。解释像是开脱,沉默等于认罪。
看着他沉默如山的样子,林知夏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仿佛也被抽空了。极致的愤怒过后,是深深的疲惫和冰凉。
“好,你不说。”她点点头,用手背狠狠擦掉脸上的泪,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而疏离,“我明白了。从现在开始,关于我身体的事,关于这个孩子的事,不需要你再‘费心’安排。”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
“萧然,我们之间,完了。”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两人之间本就脆弱的联系上。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
书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萧然依旧坐在宽大的书桌后,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塑。只有那盏孤灯,将他紧绷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许久,他缓缓抬手,覆住了自己的眼睛。指缝间,溢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沉重无比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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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空下,顾家老宅却是另一番光景。
餐厅里灯火通明,长长的红木餐桌上摆着精致的家宴菜肴,但气氛却谈不上温馨。顾老爷子坐在主位,头发花白,精神却矍铄,一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透着精光,慢条斯理地喝着汤。他对面,顾承泽歪在椅子里,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米饭,坐没坐相,吃没吃相,脸上挂着一贯的、漫不经心又略带邪气的笑。
“听说,你又给萧家那小子找不痛快了?临市那个签约仪式,搅和得怎么样?”顾老爷子放下汤勺,擦了擦嘴,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顾承泽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就那样呗。找了俩人去问了点‘实在’问题,听说萧总当场脸色就不太好看。不过华晟那边的人倒是稳得住,没让场面太难堪。合同嘛,估计还是签了。”
“损人不利己。”顾老爷子哼了一声,“除了让他心里膈应,你能捞着什么实际好处?”
“我乐意。”顾承泽咧开嘴笑,露出森白的牙齿,“看他吃瘪,我就高兴。再说了,爷爷,商场上哪那么多立刻兑现的好处?慢慢磨,一点点放血,才有意思。”
顾老爷子看着他,目光深邃:“你就非得跟他过不去?萧家那小子,父母去得早,一个人撑着家业到现在,不容易。把他往死里逼,对你,对顾家,未必是好事。兔子急了还咬人。”
顾承泽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但很快又被惯有的玩世不恭覆盖。他放下筷子,身体往后靠了靠。
“死里逼?”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老爷子,您也太看得起我了,或者太看得起他了。说白了,图个新鲜,棋逢对手,总得过两招。这海城的生意场,太平静了也没劲。”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变得有些轻,也有些沉:“我也没想把他们萧家往死里逼。就是……不想让他事事都那么顺心罢了。”
父母很早就不在,就他一个,撑到现在实属不容易。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只是在心里转了一圈。或许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对萧然那种执拗的针对里,到底混杂着多少纯粹的竞争欲,多少因相似孤境而生的微妙较劲,又有多少是……别的、更晦暗难言的情绪。
顾老爷子人老成精,如何看不出孙子这话言不由衷,别有深意。但他没有点破,只是深深地看了顾承泽一眼,叹了口气。
“承泽,过犹不及。有些线,踩过了,就回不了头了。”老爷子语重心长,“尤其……别把不相干的人扯进来。萧家那个新媳妇,我瞧着,是个明白孩子。”
听到“萧家新媳妇”,顾承泽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
“知道啦,爷爷。我心里有数。”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仿佛刚才短暂的深沉从未存在,“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顾老爷子不再多言,只是眼底的忧色,并未散去。他知道,这个孙子心里憋着一股劲,一股从很早以前就积攒下来的、混杂着伤痛与不甘的邪火。这火若不引好,迟早会烧了别人,也焚了他自己。
只是,这引火的方向,如今似乎愈发难以预料了。
窗外的夜,越发深沉。海城看似平静的夜幕下,萧家主卧冰冷的寂静,顾家餐桌暗藏的机锋,还有医院里那份被延迟的关键报告……所有线索都在无声流动,向着某个未知的临界点,悄然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