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一片温暖而柔软的黑暗中缓缓浮起。
最先恢复的感官是触觉。后背贴着一个坚实而温热的胸膛,沉沉的,带着平稳有力的心跳节奏,像某种安心的节拍。一条手臂横在她的腰间,占有性地环着,掌心温热地贴在她的小腹上。另一只手臂则被她枕在颈下,鼻尖萦绕着熟悉又陌生的清冽雪松气息,混合着一种…属于昨夜旖旎的、更加私密的味道。
林知夏缓缓睁开眼。
晨光透过没有完全拉拢的窗帘缝隙,斜斜地射入房间,在深色的木质地板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带,无数微尘在光线中无声飞舞。房间里的空气微凉,但被窝里,被他环抱着的身体,却温暖得有些发烫。
她微微动了一下,身体各处传来的、陌生而隐秘的酸胀感,让她瞬间僵住。昨晚的记忆如同被惊动的潮水,轰然涌入脑海——阳台的对话,他的承诺,突如其来的拥抱,书桌上炽热而混乱的吻,还有后来……辗转至卧室床榻间,那些更加失控、更加深入的纠缠与占有。
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烫得惊人。她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脱离这个过于亲密的怀抱。
然而,腰间的手臂立刻收紧了一些,将她更牢地按回那个温热的胸膛。头顶传来一声低沉而略带沙哑的鼻音,带着刚醒时的慵懒和不容置疑的占有。
“醒了?”萧然的声音贴着她的发顶响起,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头皮。
林知夏身体微僵,喉咙干涩,只低低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她不敢回头看他,目光有些慌乱地落在面前一小片被阳光照亮的床单褶皱上。
萧然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和窘迫。他没有立刻松开她,只是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又收拢了些,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又像是在无声地安抚。这个拥抱,比昨夜更多了几分清醒的温存,却也依旧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两人就这样在晨光中静静相拥了片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亲密余韵和崭新尴尬的沉默。
半晌,萧然才缓缓松开一些力道,让她得以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晨光里,他的面容比平日里少了许多冷硬。头发有些凌乱地散在额前,眉宇间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浸在清澈溪水里的黑曜石,清晰地映出她此刻微微泛红、带着羞窘的脸。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从她轻颤的睫毛,到她嫣红的唇瓣,再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眼神专注而深沉,带着一种昨夜未曾有过的、清醒的审视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林知夏被他看得更加不自在,垂下眼帘,试图避开他的视线。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就在她以为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会一直持续下去时,萧然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有些低哑,但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只是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迟疑和……某种隐晦的探究。
“你……”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是第一次?”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而突兀,像一颗冰雹砸进了刚刚升温的空气里。
林知夏猛地抬起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想要确认事实的专注,以及……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意识到的紧绷。
她的脸颊瞬间由微红转为滚烫,羞耻、窘迫,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怒意交织在一起。她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在这般亲密的清晨,在经历了那样失控的夜晚之后。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你怎么会这么问?”
萧然没有移开目光,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她,仿佛要从她细微的表情变化中解读出答案。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反问,沉默了几秒,才又缓缓地、清晰地吐出了那个名字:
“陈序。”
这两个字,像两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林知夏心头那层因为昨夜亲密而生出的、脆弱的暖意和迷茫。
陈序。
他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提起陈序?
难道他还在怀疑?怀疑她和陈序之间有过什么?怀疑她昨晚的“第一次”是伪装?
一股冰冷的寒意,混合着强烈的屈辱感和失望,瞬间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昨夜那些混乱的激情,那些她被动承受又隐约回应的瞬间,此刻回想起来,仿佛都蒙上了一层令人作呕的猜忌色彩。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依旧英俊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冷酷和疏离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探究和……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丝潜藏的介怀。
“你也认识陈序?”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嘲讽的意味,反问回去。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昨晚混乱中,他似乎……并没有做任何措施。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猛地一沉,脸色也微微发白。
萧然显然捕捉到了她神色的变化,但他似乎误解了这变化的含义。他的眼神暗了暗,下颌线微微绷紧,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近乎宣示主权般的意味:
“昨天,是没准备。”他承认得干脆,目光紧锁着她,“但你不用担心。”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气息再次笼罩下来,带着一种强势的、不容反驳的笃定:
“我们是夫妻。”
他的目光扫过她平坦的小腹,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分辨的情绪——有占有,有责任,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期待?
“如果有孩子,”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某种庄严的承诺,又像是不容更改的判决,“就生下来。”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她脸上,深深望进她的眼睛:
“我会尽到一个父亲、丈夫的责任。”
话音落下,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山间的鸟鸣,和两人之间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林知夏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晨光下显得无比清晰、也无比陌生的脸。他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懂了,可组合在一起,却像最锋利的冰锥,将她心底刚刚因昨夜和今晨的温存而泛起的那一丝微弱的涟漪和暖意,彻底凿穿、冻僵。
夫妻。
责任。
孩子。
在他眼里,昨夜的一切,或许并非源于情动,而是“夫妻义务”?今晨的询问,不是关心,而是确认“所有物”的“纯洁性”?而关于孩子,他想到的,不是爱与期待,而是“责任”和“理所当然”?
多么……符合他一贯的风格。冷静,理智,掌控一切,连亲密关系和可能的子嗣,都被他纳入严密的规划和责任框架里。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失望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昨夜那些混乱中滋生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和微弱的希冀,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和廉价。
她缓缓地、用力地,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坐起身,拉过滑落的被子,紧紧裹住自己赤裸的身体。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淬了冰:
“萧然。”
她叫他的名字,这一次,不带任何温度。
“你是不是觉得,所有的事情,只要符合‘夫妻’的名义,只要在你的‘责任’范围之内,就都是理所应当,可以不必顾及对方的感受,也不必解释?”
她没有等他回答,也不需要他回答。
晨光依旧明亮,透过窗帘的缝隙,照亮了床上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却仿佛一夜之间又重新变得坚硬冰冷的鸿沟。
昨夜短暂的融冰与温暖,如同雪原上稍纵即逝的彩虹。
~
那句冰冷的话语,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两人之间。晨光里,林知夏背对着萧然,裹紧被子的背影僵硬而疏离,无声地散发着抗拒与失望。
萧然躺在床上,看着她绷紧的肩线,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她看不见的剧烈波澜。失望?愤怒?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因她话语里那明显的受伤和疏远而起的钝痛?
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将一切纳入规划,包括情感和责任。他以为昨夜是突破,是朝着“一直这样下去”迈出的坚实一步。他甚至已经开始本能地考虑更远的未来——孩子,家庭,更稳固的联结。这对他而言,是承诺,是给予,是他能想到的最郑重的“负责”。
可他似乎忘了,或者从未真正理解,她想要的,或许不仅仅是“责任”框架下的理所当然。
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就在林知夏以为他会用更冰冷的沉默或强势的言语回应时,身后却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微不可闻的叹息。
然后,是萧然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林知夏从未听过的、低哑的、甚至……有些别扭的语调,像是强行剥去了所有冷硬外壳,露出底下一点生涩的、从未示人的内里:
“我以为……”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点,带着点试探,甚至……一丝伪装出来的、小心翼翼的“楚楚可怜”?“你会喜欢孩子。”
林知夏背脊微微一僵。
萧然继续用那种与她印象中截然不同的语气,缓慢地说着,每个字都像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冰面的厚度:“还是说……你不喜欢,我和你的孩子?”
这句话问得太狡猾。它将一个关于“动机”和“尊重”的严肃质问,巧妙地偷换成了一个关于“喜好”和“对象”的情感问题。配上他那刻意放低的、仿佛带着受伤意味的语气,竟奇异地消解了林知夏心头一部分冰冷的怒意,反而勾出了一丝细微的……心软和好笑。
他这样的人,也会用这种近乎“示弱”的方式说话?
林知夏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头。但紧绷的肩膀,却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点。
萧然似乎察觉到了她细微的变化。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呼吸轻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晨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照亮更多角落。
良久,林知夏终于轻轻转过身。
她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和一丝倦意,但眼神已经不再是全然的冰冷。她看着萧然,他侧躺着,一手支着头,墨黑的头发有些凌乱,那双总是深沉锐利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里面清晰地映出她的倒影,还有一丝……刻意伪装出的、却依旧让她心跳漏了一拍的“委屈”?
四目相对。
昨夜和今晨所有激烈的、混乱的、冰冷的情绪,在这一刻奇异地沉淀下去。
林知夏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仔细地、在这样近的距离、这样平静(哪怕是假装)的氛围里,看过他的脸。
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睫毛很长,嘴唇的线条……此刻微微抿着,显得有些柔软。
鬼使神差地,她抬起手。
这是她一直想做,却又从来不敢,或者说,从未有机会、也从未想过要去做的事情。
她的指尖,带着一点点凉意和轻微的颤抖,轻轻地,触碰到了他的脸颊。
温热的肌肤,略带粗糙的触感(或许是新生的胡茬),还有他瞬间屏住的呼吸。
她的指尖沿着他下颌的线条,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抚过。
萧然的身体明显僵住了。那双望着她的眼睛里,伪装出的“委屈”瞬间被真实的惊讶和某种更深邃的、汹涌的情绪取代。但他没有动,也没有阻止,只是任由她微凉的指尖,在他脸上留下短暂而清晰的轨迹。
这个抚摸很短暂,林知夏很快收回了手,指尖蜷缩起来,脸颊更红。但她迎着他的目光,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也清晰了许多:
“我喜欢孩子。”她承认道,眼神坦荡,“看到福利院那些孩子,我会觉得心里很软。我也幻想过,如果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
萧然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但依旧专注地听着。
“但是,”林知夏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坚定而认真,“萧然,我喜欢孩子,不代表我希望孩子成为束缚我的枷锁,或者……成为一段关系中,用来捆绑对方的理所当然的‘责任’。”
她看着他,试图将自己的想法,更清晰地传递给他:
“我也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我的建筑,我的专业,我想要证明的价值,不止是作为谁的妻子,或者谁的母亲。”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安静的、不容忽视的力量,“孩子应该是爱的结晶,是两个人共同期待和守护的宝贝,而不是……用来巩固什么,或者弥补什么的工具。”
她顿了顿,看着他深邃的眼睛,轻声问:“萧然,你懂吗?”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萧然久久地凝视着她。她脸上的红晕未褪,眼眸却清亮坚定,带着一种他熟悉又陌生的倔强和清醒。她指尖残留在他脸颊的微凉触感,似乎还在。
他忽然发现,自己或许真的从未真正“懂”她。他看到了她的聪慧、她的坚韧、她的温暖,也看到了她的爪牙和倔强,但他似乎从未真正理解,在她内心深处,对“自我”和“独立”的珍视,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昨夜他给出的“承诺”,在他看来是保障,是给予;在她看来,却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束缚和忽视。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挫败,有恍然,也有……一丝细微的、连他自己都难以言喻的动容。
许久,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
“我懂。”他低声说。
然后,他没再多解释什么,也没有继续那个关于“责任”的话题。他只是忽然伸出手臂,重新将她揽了过来。
这一次,动作不再带着昨夜那种强势的占有,也不再是今晨初醒时那种不容拒绝的禁锢,而是一种更温和、更……带着点笨拙讨好的力道。
他将她圈进怀里,让她重新靠在自己胸前。然后,他拉起滑落的被子,将两人严严实实地盖好,连肩膀都裹得密不透风,仿佛要隔绝外面所有的凉意和纷扰。
被子里瞬间充满了他的体温和气息,暖烘烘的,将林知夏整个包裹住。
“那就好。”他在她头顶,很轻地说了一句。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释然,和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妥协。
林知夏僵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被子的温暖和他身上的气息,让她刚刚竖起的尖刺,一点点软化下去。她没有再挣脱,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靠着他。
两人就这样在晨光里静静相拥,盖着同一床被子,分享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昨夜的激烈,清晨的争执,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笨拙而温暖的“和解”方式,轻轻覆盖了过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崭新的、小心翼翼的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被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是萧然的手指,在被子的遮掩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腰侧。
林知夏身体微微一颤。
他又碰了碰,这次带了点挠痒的意味。
“别闹……”林知夏忍不住低声抗议,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软。
萧然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震动。他非但没停,反而变本加厉,手臂收紧,将她更紧地箍在怀里,手指在她腰间轻轻挠了几下。
“啊!”林知夏忍不住轻呼,挣扎起来,“萧然!你……”
两人在被子里闹成一团,刚才那点微妙的心结和沉重的对话,仿佛都被这幼稚的嬉闹冲散了。林知夏又笑又躲,脸颊绯红,头发蹭得凌乱。萧然虽然没怎么大笑,但眼底眉梢却染上了难得一见的、真实的轻松笑意。
闹了好一会儿,直到两人都微微气喘,才渐渐停下。
萧然重新将她搂好,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和一丝满足的喟叹:“起床吧。今天……还有个客户要见。”
林知夏靠在他怀里,平复着呼吸,闻言轻轻“嗯”了一声。
“在哪儿见?”她随口问。
萧然顿了顿,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在苏黎世。对方是欧洲一个老牌的精密仪器制造商,想拓展亚洲市场,尤其是高端医疗和科研领域。萧氏旗下的科技板块,是他们重点考察的合作对象之一。”
他简明扼要地解释着,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她一缕散落的长发。
“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神微冷,“我收到消息,顾承泽……也在苏黎世。他最近动作不少,似乎对同一个领域很感兴趣。今天的会面,他说不定……也是为这件事情来的。”
顾承泽。
这个名字,让被窝里刚刚升腾起的暖意,似乎都滞涩了一瞬。
林知夏的心微微一沉。瑞士的雪,似乎也洗不去海城的硝烟。短暂的宁静与温存过后,现实与争夺,依旧如影随形。
她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该起床了。
雪国的晨光再好,也终究要面对阳光下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