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尖叫像一把生锈的锯子,锯断了虚构监狱里死水般的寂静。
我和散兵对视一眼。他残影般的身形在声波中晃动,像水面的倒影被石子打散,又艰难地重新凝聚。暗金色的眼睛看向声音来源——在我们右前方,大约三个“书架”区之外。
“开始了。”散兵的声音比刚才更虚,刚才的对话消耗了他本就稀薄的存在力,“要过去吗?还是……换个方向?”
我感受着掌心里几乎熄灭的锈丝网络。它在微微发热,像冬眠的蛇感知到春天的第一缕暖风,本能地朝向尖叫声的方向探出一丝极微弱的意念。它在渴望,渴望那里即将“被释放”的存在残渣。
“过去。”我咬着牙说,纸化的脚迈出第一步,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响声,“但小心点。我们不一定是去‘狩猎’的,也可能是去……‘捡漏’。”
散兵明白了我的意思。在这座遵循最原始丛林法则的监狱里,真正的掠食者可能不止我们。先让它们厮杀,我们再去吞噬胜利者,或者……吞噬失败者残存的碎片。
我们移动得很慢。我的纸化身体像一件随时会散架的劣质纸衣,每一步都伴随着细微的撕裂声。散兵更糟,他几乎是在飘,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烟,只有胸口那点暗金余烬还在勉强维系着轮廓。
尖叫声很快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黏腻的、令人牙酸的咀嚼声,还有纸张被粗暴撕扯、糅合的“哗啦”声。
我们躲在一个巨大的、由无数破碎故事开头堆成的“书垛”后面,小心地探头望去。
前方的“空地”——其实是由一堆风化到看不清字迹的古代诗稿铺成——正在发生一场诡异的进食。
进食者是一个难以名状的怪物。它没有固定形态,身体像一团不断蠕动、融合的暗影,表面浮动着无数张痛苦扭曲的、属于不同故事角色的“脸”。这些脸时而凸起,时而凹陷,发出无声的哀嚎。它的“嘴”是一个在身体中央随机开合的黑洞,边缘闪烁着不祥的紫色电光。
而被它吞噬的,是一个“囚犯”。那囚犯的形态相对清晰:一个穿着维多利亚时代宫廷长裙的贵妇剪影,但裙子下半部分已经化成了不断滴落墨汁的污迹。她正在被那团暗影怪物用数十条阴影触手抓住,一点点拖向中央的黑洞。她的挣扎越来越弱,身体边缘开始剥落亮晶晶的、像碎玻璃一样的记忆残片。
“是‘缝合怪’。”散兵在我意识里低语,我们的连接让这种无声的交流成为可能,“专门吞噬其他囚犯来拼凑自己存在的掠夺者。它很贪婪,但智力低下,只会本能地捕食。”
就在贵妇剪影最后一点轮廓被黑洞吞没的瞬间,怪物身体上一张新的“脸”凸了起来——正是那贵妇惊恐的面容。它成为了这怪物新的组成部分,也意味着那个故事角色最后的“存在”,被彻底污染、融合了。
怪物似乎“饱”了。它蠕动的速度变慢,身体中央裂开几道缝隙,像在打嗝一样,喷出一些无用的、灰白色的概念渣滓——可能是那个故事里无关紧要的天气描写,或是某个配角的习惯动作。这些渣滓落地即碎,变成新的纸灰。
就是现在!
“它刚完成吞噬,会有一个短暂的‘消化僵直’期。”散兵急促地说,“它的感知最弱!目标不是它,是它喷出来的那些‘渣滓’和贵妇挣扎时掉落的‘记忆碎片’!那些碎片里,很可能有坐标!”
我立刻催动掌心的锈丝网络。它像是饿极了,猛地弹射出几缕几乎看不见的暗金细丝,精准地卷向散落在地的几片最亮的记忆碎片,以及一两块看起来结构相对完整的渣滓。
细丝卷住目标,急速缩回。
过程寂静无声。
但就在碎片和渣滓即将被我收回的刹那,那“缝合怪”身体上几十张脸同时转向了我们!它根本没有僵直,或者说,它的“消化”过程比我们想象的要快得多!那张贵妇的脸发出刺耳的尖啸,整个暗影身躯像沸腾的沥青一样朝我们扑来!
“跑!”散兵残影一闪,挡在我前面。
但他太虚弱了,暗影怪物的几条触手直接穿过了他虚无的身体,卷向我的脖颈!
我纸化的身体根本来不及躲闪。
就在触手即将碰到我的瞬间——
啪。
一声轻响,像有人打了个响指。
那几条气势汹汹的阴影触手,突然定格在空中,然后寸寸碎裂,变成一蓬黑色的灰烬。
暗影怪物发出一声混杂着无数惨叫的怒吼,猛地缩回身体,警惕地转向另一个方向。
我和散兵也愕然望去。
在另一个“书垛”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不,不能说是“人”。那是一个形态极其稳定的“囚犯”。他穿着类似中世纪学者的深蓝色长袍,身形瘦高,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花纹的纯白石膏面具,面具眼部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他左手托着一本厚重、封面没有任何文字的金属大书,右手则保持着刚才打响指的姿势。
他周身散发着一种奇异的“稳定”气场,与监狱里普遍存在的“风化”、“扭曲”、“濒临崩溃”的感觉格格不入。他站在那里,像暴风雨夜里一盏不摇不晃的孤灯。
“新来的。”石膏面具后面传来一个平静、甚至有些温和的男声,声音里带着古老的卷舌音,“狩猎,需要耐心和技巧。在掠食者真正放松警惕前出手,等于把自己也变成猎物。”
暗影怪物对着他发出威胁的低吼,身体上的脸孔疯狂蠕动,但似乎极为忌惮,不敢上前。
石膏面具人转向怪物,右手食指在金属书的封面上轻轻一叩。
“退下。”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光芒。但那只可怕的缝合怪,竟然像是听到了无可违抗的命令,发出不甘的呜咽,庞大的身躯迅速蠕动着,退入更深层的书架阴影中,消失了。
空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我们,和这个神秘的石膏面具人。
“你们的目标,是‘记忆碎片’?”他问,面具转向我掌心刚刚收回的几片亮晶晶的残片。
我警惕地没有回答,纸化的身体微微绷紧。
“放松。”他似乎笑了笑,虽然面具没有表情,“如果我想抢夺,刚才就不会救你们,也不会赶走‘捕食者’了。在这里,保持‘稳定形态’的囚犯不多,我们应该……互通有无。”
“你是谁?”散兵的声音直接在我意识里响起,带着深深的戒备。显然,他也无法看透这个面具人。
“你们可以叫我‘图书馆’。”他微微颔首,这是一个古老的礼节,“或者,叫我‘前管理员’。我曾负责管理……某个大型叙事宇宙的‘底层资料库’。因为试图修复一些‘被官方删除的bug’,触怒了‘上层叙事者’,所以被流放至此。”
他说话的方式很奇特,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
“你刚才说,‘互通有无’?”我抓住关键词,小心地让锈丝网络将碎片收拢到掌心深处。
“是的。”‘图书馆’点了点头,“我看得出,你们在收集碎片,试图拼凑‘地图’。巧的是,我在这里漫长的时光里,也在做类似的事——收集、归类、分析这些记忆残渣,试图理解这座监狱的‘构造法则’,以及……可能的‘出口’。”
他举起手中的金属大书:“我的‘书’,可以解析和暂时稳定这些碎片里的信息,防止它们过快风化。而你们,”他面具上的黑洞“看”向我掌心的锈丝网络,“似乎有一种独特的‘捕获’和‘同化’能力。我们合作,效率会高很多。”
“代价呢?”散兵直接问,“你想要什么?”
“智慧。”‘图书馆’的回答出乎意料,“知识。那些碎片里蕴含的、来自不同故事的‘世界观碎片’、‘设定残响’、‘逻辑悖论’。这些是我维持自身‘稳定’和进行研究的食粮。至于碎片里可能蕴含的‘坐标’信息,我们可以共享。我只需要副本,原件你们可以拿走。”
这个条件听起来……好得不像真的。在这座弱肉强食的监狱里,竟然有囚犯愿意分享关键信息?
“为什么帮我们?”我不解。
“因为你们是‘变量’。”‘图书馆’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轻微的波动,像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我观察这座监狱太久太久。绝大多数囚犯,都在等待风化,或在相互吞噬中变得越发混沌。但你们不同。你们身上……有‘外面’的味道,有强烈的‘目的性’,还有……”他的面具似乎“看”了散兵一眼,“一种罕见的‘共生形态’。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座静止监狱的一种扰动。帮助你们,也许能加速某些我期待已久的……‘变化’。”
他说的可能是真话,也可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但眼下,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单靠我们自己,在这危机四伏的监狱里狩猎,成功率太低,风险太高。
我和散兵在意识里快速交流。
“……可以试试。”散兵说,“但保持最高警惕。一旦有变,立刻撤离。”
我看向‘图书馆’:“怎么合作?”
“很简单。”他走到刚才的“空地”,用脚轻轻拨开纸灰,露出下面几片我们没来得及捡的、更细小的记忆碎渣,“我会用我的‘书’进行现场解析和稳定,提取信息。你们用你们的能力,尽可能多地捕获碎片。获得的信息,我们当场分享并记录。”
他顿了顿,补充道:“作为诚意和见面礼……我先分享一条刚才从那个‘贵妇’碎片里解析出的信息。”
他右手在空中虚划,金属书的书页无风自动,散发出柔和的微光。几行发光的文字浮现在空气中:
来源:维多利亚宫廷言情故事残片
关键信息:故事中‘玫瑰花园’的设定,与现实伦敦某处废弃温室的‘空间褶皱’曾发生重叠。
坐标残响:北纬51°30′,西经0°7′附近,存在‘现实薄弱点’,曾作为该故事角色意外闯入现实的通道。
状态:通道已坍塌,坐标失效,但‘薄弱点’特性可能残留。
一条失效的坐标。但正如‘图书馆’所说,它揭示了“现实薄弱点”的存在模式和大致方位。这本身就是有价值的情报。
“开始吧。”‘图书馆’说,“下一波‘清理’可能随时到来,我们必须在‘捕食者’们再次活跃前,尽可能多地搜集。”
我点点头,催动锈丝网络,暗金色的细丝再次悄无声息地蔓延出去,像谨慎的蜘蛛,开始在这片刚刚发生吞噬的“猎场”上,搜寻所有有价值的“残骸”。
狩猎,以另一种形式,开始了。
而我们的盟友,这位神秘的‘图书馆’,究竟是引路的灯塔,还是另一张等待猎物上钩的网?
只有时间能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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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说】
苏糖和散兵在虚构监狱遭遇第一场猎杀,险被“缝合怪”吞噬,却被神秘囚犯“图书馆”所救。
“图书馆”提出合作,共享记忆碎片信息。一条失效的“玫瑰花园”坐标作为见面礼被分享。
看似有了盟友和方向,但监狱危机四伏,“图书馆”的真实目的成谜。
下一章,是深入合作搜集更多坐标碎片,还是发现“图书馆”隐藏的危险?
投票决定。只收一次。
——在这座监狱里,信任比毒药更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