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兵捧着我走出教学楼时，阳光有了重量。
不，不是阳光重了——是我轻了。纸化率89%的身体像一层被水浸透又晾干的宣纸，脆弱得能透过光线看清背面世界的轮廓。我的影子淡得只剩下边缘一圈极细的灰线，踩在地上时，脚底传来的不是触感，是某种遥远的、隔着厚棉花的“知道那里是地面”。
散兵走在我前半步。
他的影子深黑完整，每一步都踏得沉稳。但我知道那沉稳是装的——从他虚捧着我时指尖细微的颤抖，从他每隔三秒就会侧头确认我是否还“在”的目光，从他那双紫眸深处重新燃起、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冰冷专注的金色火焰。
他在害怕。
害怕我下一刻就会彻底碎成纸屑，被风吹散。
“苏桑，”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声音大一点就会震碎我，“你还能看见颜色吗？”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声带纸化让发声变得像用砂纸摩擦纸筒。但我点了点头。还能看见，只是所有颜色都蒙上了一层灰白的滤镜，像褪色的老照片。
散兵看见了。他眉头皱得更紧，但没再问。
我们走出校门。
街景在眼前铺开：梧桐道，早餐摊蒸腾的白气，骑着自行车穿行的学生，公交站牌下低头看手机的人群。一切都很正常——如果忽略我此刻正以89%的纸化率走在这正常里。
“散兵。”我用力挤出气音，“任务……方法……”
“我知道。”他打断我，目光扫过街道，像在寻找什么，“黑板说方法未知。但‘未知’不代表不存在。”
他停下脚步。
我们站在一家便利店门口。玻璃窗映出我们的倒影——他完整清晰，我透明得像一层保鲜膜上的人形水痕。店里收银台后的店员正打着哈欠，货架上的零食包装鲜艳刺眼。
散兵盯着玻璃窗里的我看了几秒。
然后他抬手，食指隔空点在玻璃上我的倒影——心脏的位置。
“苏桑，”他说，声音里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你记不记得，当初写我的时候，给我设定的‘核心驱动’是什么？”
我愣住。
记忆被触发——不是主动回忆，是那种“身份混淆”带来的、他的记忆库与我的重叠区自动浮现的画面：
深夜的文档页面。光标闪烁。我敲下：「散兵这个角色的核心驱动力，是对‘存在意义’的偏执追寻。他需要被需要，需要被确认存在，需要有一个‘锚点’把他钉在这个世界上。」
“是‘锚点’。”散兵替我回答了。他收回手，转头看我，紫眸深处那点金色火焰烧得炽烈，“你需要一个锚点，苏桑。一个比‘作者身份’更具体的、能把你从纸化里拉回来的锚点。”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也是我现在能想到的——‘我’的那部分想到的。”
那17%的我。
在他的思维里，和原本的散兵混合，产生的新逻辑。
“锚点……是什么？”我用气音问。
“不知道。”他摇头，“但我知道怎么试。”
他转身，走向便利店。
推门，门铃“叮咚”作响。店员懒懒地抬眼：“欢迎光——”
声音卡在喉咙里。
因为她看见了跟在散兵身后、透明得几乎看不见的我。
“那、那是什么……”店员脸色煞白，后退一步，撞在货架上，泡面桶哗啦掉了一地。
散兵没理会。他径直走到冷饮柜前，拉开玻璃门，取出一盒牛奶——是我常喝的那个牌子，甜度偏高，包装上有只傻笑的奶牛。
然后他走到收银台，把牛奶放在台面上。
“这个。”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买早餐。
店员僵着，手指颤抖地扫码。扫码枪的红光掠过条形码时，发出“嘀”的一声——那声音在我纸化的听觉里被放大、扭曲，像某种尖锐的警报。
散兵付了钱，拿起牛奶，转身走向我。
他拆开吸管包装，插进牛奶盒，然后递到我面前。
“喝。”他说。
我看着他，又看看牛奶，没动。
“苏桑，”他声音放软，那17%的“我”带来的温柔语气，和他原本冷静的声线混合成一种奇异的调子，“你写我的时候，每次写到深夜，都会喝这个牌子的牛奶。你说甜的东西能让你保持清醒，但不会像咖啡那样手抖。”
他说的是事实。
是我的习惯。
现在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身份混淆，在这一刻具象成一杯牛奶。
我接过牛奶盒。纸化的手指几乎握不住塑料包装，触感遥远得像在隔着棉手套拿东西。我低头，含住吸管，吸了一口——
甜味。
温凉的、带着奶腥气的甜味，顺着纸化的食道滑下去。
然后，我感觉到了一丝变化。
不是身体的变化。
是视网膜角落，那行显示纸化率的数字：
【89.00%】
小数点后的两个零，跳动了一下：
【89.00% → 88.99%】
下降了。
0.01%。
微乎其微，但确实下降了。
我猛地抬头，看向散兵。
他看见了。因为他嘴角扬起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锚点，”他轻声说，“可能是‘你的习惯’。你坚持了多年的、构成‘苏糖’这个人的日常仪式。”
他接过我手里的牛奶盒，自己也喝了一口。动作自然得仿佛我们共享同一杯饮料这件事，天经地义。
“继续。”他说，“下一个习惯是什么？”
我努力思考。
纸化的大脑运转迟缓，记忆像被水泡过的书页，黏连在一起。但散兵在等——或者说，他体内那17%的我在等。
“早晨……”我挤出气音，“听……雨声录音。”
“雨声录音。”散兵重复，然后点头，“你写我出场的那天，正在听这个。为了让氛围对。”
他拿出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手机——点开音乐软件，搜索，很快找到了那个音频：长达三小时的纯雨声白噪音，封面是灰蒙蒙的玻璃窗，上面滑过水痕。
他点开播放。
沙沙的雨声从手机扬声器里流淌出来，瞬间包裹了我和他。
便利店里，店员还僵在原地，但雨声盖过了她的呼吸。窗外的街道、行人、车流，都在这人造的雨幕里褪色、模糊，只剩下我和散兵站在这一小片声音的茧房里。
我闭上眼。
雨声钻进纸化的耳朵，不是通过听觉，是直接振动着那层薄纸般的鼓膜。我想起那些写字的深夜，雨声在耳机里循环，我敲下“散兵从雨里走出来”的句子，指尖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
纸化率：
【88.99% → 88.97%】
又降了0.02%。
“有效。”散兵的声音混在雨声里，“继续想。”
我想。
“午睡……必须抱枕头。”
散兵环顾便利店。没有枕头。但他走到货架前，拿起一个印着卡通熊猫的抱枕——促销商品，标签上写着“清仓特价29元”。
他付钱，拆包装，把抱枕塞进我怀里。
我抱住。棉花填充物的柔软触感透过纸化的手臂传来，微弱但确实存在。我把脸埋进去，闻到新布料的味道，混合着印刷油墨的气味。
纸化率：
【88.97% → 88.94%】
降速在加快。
“还有呢？”散兵追问，声音里有种压抑的急切。
“写作前……必须整理桌面。”
散兵看向便利店——这里没有我的书桌。但他走到收银台旁，那里有一小片给顾客临时放东西的台面，上面散落着几本过期杂志、一支圆珠笔、一个便签本。
他抬手，开始整理。
动作很仔细：杂志按日期摞好，边缘对齐；圆珠笔插进笔筒（他从货架上拿了个笔筒）；便签本放在最顺手的位置。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仪式般的精确，像在执行某种神圣的程序。
而在他整理的过程中，我感觉到——
记忆在流动。
不是我的记忆流向他。
是我们共享的记忆，在因为“重复我的习惯”这个行为，被同步激活。
我看见他整理杂志时，指尖拂过封面上的日期，而我的脑海里同时浮现出某个下午，我在同样的日期下写下一段关于他的情节。
我看见他摆放便签本时，手指在纸面上停留了一秒，而我的神经末梢同时传来写便签时笔尖压过纸面的触感。
身份混淆，在加深。
但纸化率在下降：
【88.94% → 88.88%】
0.06%的降幅。
“还不够。”散兵停下动作，转身看我，紫眸深处金色火焰烧得灼人，“习惯的‘锚定力’太弱了。我们需要更深的——更本质的东西。”
“什么……更深？”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走到我面前，双手虚捧住我的脸——没有真正触碰，但掌心的温度辐射到我纸化的皮肤上，带来一丝细微的暖意。
“苏桑，”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你当初写我，是因为孤独，对吧？”
我僵住。
“你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没有人跟你说话。你写同人，是因为想要一个‘只属于你的人’——一个从虚构里走出来的、眼里只有你的人。”
他说的是事实。
是我的秘密。
现在被他用平静的语气说出来。
“那种孤独，”他继续，手指虚虚地描摹我脸颊的轮廓，“就是你的‘本质’之一。是你成为作者的起点，是你创造我的原动力。”
他顿了顿，紫眸直视我的眼睛：
“如果我们重现那份孤独呢？”
“重现……怎么做？”
散兵收回手，转身看向便利店外。
街道上，学生三三两两走过，说笑声隐约传来。阳光明亮，世界热闹。
而他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虚划——
像在写字。
不是真的写字，是用指尖牵引着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在空中勾勒笔画的轨迹。
他写的是：“静”。
就在那个看不见的“静”字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
街道上的声音，消失了。
不是逐渐变小，是突然的、彻底的、像被按下静音键般的消失。学生的说笑，自行车的铃声，远处公交车的引擎声，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全部消失。
世界变成了一部默片。
只有视觉还在运作：人们还在走动，嘴唇还在开合，车轮还在旋转，树叶还在摇晃。
但没有声音。
绝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散兵转头看我，嘴唇开合，说了什么。
我听不见。
但我读懂了唇语：“像不像你当初的世界？”
像。
太像了。
那种坐在人群中却像隔着玻璃的孤独，那种所有声音都进不了耳朵的隔绝感，那种世界在眼前热闹上演却与自己无关的疏离——
那就是我成为作者前的日常。
我站在寂静的便利店里，抱着熊猫抱枕，听着（其实听不见）手机里还在播放的雨声，看着玻璃窗外无声流动的街景。
然后我感觉到。
纸化的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不是下降，是松动——像冻住的河面在春天裂开第一道缝，冰层底下有水流开始涌动。
纸化率数字疯狂跳动：
【88.88% → 88.50%】
【88.50% → 87.90%】
【87.90% → 86.30%】
一口气下降了2.58%。
但同时，视网膜角落炸开了新的警告：
【警告：高浓度‘本质锚定’触发】
【身份混淆加速：17% → 23%】
【重生载体开始继承作者深层情感模式】
【检测到载体出现‘作者式回避倾向’】
散兵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抬手扶住收银台，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紫眸深处的金色火焰剧烈摇晃，像在抵抗什么侵入。
“散兵？”我试图发声，但还是只有气音。
他摇头，示意没事。
但我知道不是没事。
因为下一秒，他做了一件完全不符合“散兵”性格的事——
他转身，背对着我。
不是冷漠的背对，是那种……不敢面对的背对。像做错事的孩子，像无法承受目光的逃避者。
那是我。
那是我在感到压力时的习惯动作。
他继承了我的回避倾向。
“散兵，”我努力让气音更清晰，“转过来。”
他肩膀僵了一下，然后很慢、很慢地转回身。
脸上带着一种我熟悉的、属于我的表情——混杂着不安、歉疚、和一丝“我怕我搞砸了”的惶恐。
那是我的脸。
但现在长在他脸上。
“对不起，”他说，声音里有种陌生的、属于我的颤抖，“我可能……做过头了。”
话音落。
街道上的声音，突然回来了。
像音量旋钮被猛地拧大，所有噪音轰然涌入：学生的尖叫（因为刚才的寂静而惊恐），自行车的急刹声，远处传来的警笛（有人报了警），还有风吹树叶的哗啦——
以及，一种新的、更可怕的声音。
“咔嚓”。
“咔嚓嚓”。
像纸张被大规模折叠、撕裂的声音。
我转头看向窗外。
然后看见了——
街道两侧的梧桐树，正在纸化。
从树梢开始，绿色的叶片褪成灰白，叶脉变成纸张的纤维纹理，边缘卷曲、脆化，然后在风中碎成粉末，簌簌落下。树干紧随其后，棕褐色的树皮变成粗糙的卡纸质地，表面浮现出纸张的纹路，然后从中间裂开，像被粗暴撕开的硬纸板。
不止树木。
柏油路面开始浮现灰白色的斑点，像宣纸上的墨渍在反相扩散。路边的垃圾桶，金属表面出现纸张的褶皱，然后塌陷，压扁，变成一张立体的、扭曲的“纸垃圾桶”。
自行车轮在纸化的路面上碾过，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然后轮子本身也开始纸化——橡胶轮胎变成灰白的纸圈，辐条变成细纸棍，最后整辆车散架成一堆纸零件。
人群在尖叫，奔跑。
但他们的脚踩在纸化的路面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脆弱的纸脚印。有人摔倒，手撑地时，手掌下的路面直接碎成纸屑，露出底下更深层的、黑暗的虚空。
纸化在蔓延。
以便利店为中心，向外辐射。
而散兵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地看着这一切，紫眸深处金色火焰疯狂跳动，像在试图压制什么。
“我……”他声音发抖，“控制不住……”
不是控制不住能力。
是控制不住那23%的我——我面对压力时的恐慌，我害怕搞砸的焦虑，我一旦失控就会下意识破坏周遭的潜意识防御机制。
现在，这些都在他里面。
都在通过他的能力，具现成这场纸化的瘟疫。
“收回去。”我用尽力气说，“散兵，把声音……把寂静收回去！”
他猛地看向我，眼神像抓住救命稻草。
然后他抬手，在空中虚划——
这次写的是：“声”。
最后一笔落下时，街道上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但纸化没有停止。梧桐树还在碎，路面还在脆化，人群还在尖叫。
因为触发纸化的已经不是“寂静”。
是更深层的、已经释放出去的——“我的孤独本质”。
它一旦被唤醒，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散兵踉跄一步，靠住收银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指尖——那里正在渗出极细的、暗红色的铁锈粉末。
纸化在反噬他。
因为他在用我的情感驱动能力，而我的情感，从来都是一把伤己伤人的双刃剑。
“苏桑……”他抬头看我，脸上混合着他的冷静和我的惶恐，那种表情诡异得让人心碎，“我可能……真的搞砸了。”
便利店的玻璃窗突然炸裂。
不是被撞碎，是纸化到极限后自行崩解——玻璃变成无数片灰白的、薄如蝉翼的纸屑，在空气中飘散。
风灌进来。
我怀里的抱枕被吹飞，在空中解体成棉花和碎布。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纸化，裂成蛛网。雨声停了。
世界在变成纸。
而我站在废墟中央，纸化率停在了：
【86.30%】
降幅卡住了。
因为“锚定”的过程被这场失控的纸化瘟疫打断。
散兵走到我面前，双手虚捧住我的脸。这次他的手指在抖，真正的抖。
“对不起，”他重复，声音里有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绝望的东西，“我以为……我能控制。”
我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看着那里面23%的我，和77%的他，在痛苦地撕扯。
然后我做了唯一能做的事——
我抬起纸化的手，虚虚地，覆在他捧着我脸的手背上。
没有触感。
但我试图传递一点什么。
一点“没关系”。
一点“我们一起想办法”。
一点“就算全世界变成纸，至少我们还在”。
他僵住了。
紫眸里的金色火焰，在这一刻，突然熄灭了。
不是消失，是主动熄灭——像他强行掐灭了那部分属于能力、属于失控源头的火焰。
纸化的蔓延，在这一瞬间，停了。
梧桐树碎到一半的躯干凝固。路面上的灰白斑点不再扩散。人群的尖叫还在继续，但世界停止了解体。
散兵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金色火焰没有重新燃起。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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