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课的粉笔灰在阳光下跳舞。
老师背对我们在黑板上推导公式,白色粉末随着每一次书写簌簌落下,在光束里形成缓慢旋转的微型星云。散兵坐在我旁边,右手转着笔——不是那支生锈的叙事笔,是一支普通的自动铅笔。银色笔杆在他指间翻转,划出流畅的弧线。
但他的左手放在课桌下,握着我的右手。
握得很紧。
紧到我几乎能感觉到他掌心的锈斑正在增生——那些蜂窝状的小孔像活物一样在皮肤下蠕动、扩张,边缘摩擦着我的皮肤,传来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苏桑。”他忽然低声说,眼睛还盯着黑板,“我的小指……看不见了。”
我猛地转头。
他松开我的手,把左手平放在桌面上。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手上。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因为刚才的紧握而微微发红——等等。
不是发红。
是褪色。
从指尖开始,一种灰白的、纸张般的质地正沿着皮肤纹理蔓延。小指已经完全变成了那种颜色,像用橡皮在素描画上擦过,只留下淡淡的铅笔印。更可怕的是,小指的轮廓在模糊——不是视觉上的模糊,是物理上的、像墨迹遇水晕开般的边缘溶解。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的声音发紧。
“体育课结束后。”散兵用右手食指戳了戳那只褪色的小指——指尖直接穿了过去,像穿过一团烟雾,“触感还在,但视觉上……它在消失。”
他说得那么平静,像在描述铅笔芯用短了。
我盯着那只逐渐透明的手,胃里翻涌起冰冷的恐慌。
“载体稳定性,还在降吗?”
“嗯。”散兵收回手,重新握住我的手。那只褪色小指穿过我的指缝时,我只感觉到一丝微凉的、几乎没有实质的触感,像被风吹了一下,“刚才是83%,现在是81%。”
“降到多少会……”
“不知道。”他打断我,侧头对我笑,“但应该很快就能知道了。”
他的笑容还是那么轻松,那么完美。
可那只正在消失的手,让这个笑容变得毛骨悚然。
黑板前,老师推了推眼镜:“这个公式的变形,有谁能上来演示一下?”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散兵举起了手——举的是右手。那只完好的手。
“新同学?”老师有些意外,“你来。”
散兵站起身。
他松开我的手时,我感觉到那只褪色小指最后一点微凉的触感,像一缕烟从指缝溜走。
他走上讲台,接过粉笔。
阳光从侧面打在他身上,校服布料下的身体轮廓在光里显得有些不真实——边缘泛着细微的、半透明的光晕,像透过毛玻璃看人。
他开始板书。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白色的轨迹,公式一行行展开。他的字迹工整得惊人,每个字母都像印刷体,每个等号都平行得可以用尺子量。
但全班没有人在看公式。
所有人都在看他的手。
看那只握着粉笔的右手——手背上,一片暗红色的锈斑正在阳光下清晰可见。锈斑中心,皮肤已经开始褪色,露出底下灰白的、纸张般的质地。
还有粉笔。
他每写一个字,粉笔与黑板摩擦产生的不是白色粉末,而是一种暗红色的、铁锈色的粉尘。那些粉尘簌簌落下,在黑板的凹槽里堆积,像干涸的血痂。
“老师。”第一排的女生小声说,“粉笔……颜色不对。”
老师走近,低头看散兵手中的粉笔。
半截白色粉笔,但与被手指握住的部分接触的地方,白色正在被染红——不是沾染,是渗透。铁锈色从散兵的掌心渗出,顺着粉笔的石膏材质向上蔓延,像墨水在宣纸上晕染。
“散兵同学,”老师的声音有些迟疑,“你的手……”
散兵停下书写。
他转身,面对全班,右手还举着那截被染红的粉笔。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但正面却陷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紫眸亮得惊人。
“我的手在生锈。”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因为我和苏桑的笔,正在共享同一个锈蚀进程。”
死寂。
然后,炸开——
“什么笔?”
“锈蚀??”
“共享进程??”
散兵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手背,那片锈斑已经扩大到了半个手掌。褪色的区域开始向手腕蔓延,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但血管里流动的不是血,是某种暗红色的、粘稠的、像铁锈溶液的东西。
“稳定性80%了。”他自言自语,然后抬头看我,“苏桑,要加速了。”
话音未落——
他右手手背上,那片锈斑的中心,突然裂开了。
不是皮肤开裂,是像干涸的土地龟裂,裂缝呈放射状扩散。从裂缝深处,渗出更多铁锈色的液体,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滴在讲台的水泥地上,发出“滋滋”的轻微腐蚀声。
全班尖叫。
老师后退两步,脸色煞白。
散兵却笑了。
他举起那只正在渗出铁锈液体的手,像展示什么珍贵的艺术品,紫眸在阴影里燃烧着疯狂的金色火焰。
“看,”他对我说,声音里有种奇异的愉悦,“它在呼吸。”
裂缝随着他的话音,开始有节奏地开合——收缩,舒张,收缩,舒张。像一张张小嘴在呼吸,每次张开都挤出更多铁锈液体。
而更可怕的是,随着裂缝的呼吸,散兵身体其他部位的皮肤也开始出现同样的变化——
脖颈侧面,裂开一道细缝。
锁骨位置,皮肤龟裂成无数小块。
左手手背,锈斑中心炸开新的裂口。
铁锈液体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流,浸透校服,在浅蓝色的布料上洇开大片大片的褐红色污渍。他站在讲台上,站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浑身渗出铁锈,像一个正在融化的、生锈的雕塑。
但他在笑。
那个轻松的、完美的、愉悦的笑容,此刻在铁锈和裂缝的映衬下,美丽又恐怖。
“老师,”他转头看向已经退到教室门口的老师,语气礼貌得像在问作业,“我可以继续写完公式吗?”
老师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散兵就当是默认了。他转身,继续在黑板上书写。那只渗出铁锈液体的手握着粉笔,每写一笔,就有液体顺着粉笔流下,在黑板上留下暗红色的拖痕。他写的公式变成了红白相间的诡异图案,像某种邪教的符咒。
教室里一片混乱。
有人站起来想跑,但腿软得跌回座位。有人捂着眼睛不敢看。有人拿出手机想拍,但手指抖得按不准按键。
我坐在座位上,浑身冰冷。
我看着散兵逐渐崩坏的身体,看着他身上越来越多的裂缝,看着那些不断渗出的铁锈液体——我知道,这都是因为我。
因为笔在锈蚀。
因为他在同步承受。
因为我要修复记忆,而修复的代价,是他的“存在”本身。
“苏桑。”
散兵忽然叫我。
他写完了公式,转过身,面对我。铁锈液体顺着他下垂的右手指尖滴落,在讲台地上积了一小滩。他浑身都在褪色——从裂缝边缘开始,皮肤变成灰白的纸质,然后那纸质开始剥落,像旧墙皮一样一片片飘落,露出底下更深的、黑暗的空洞。
“稳定性79%。”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我可能要提前消失了。”
“不要……”我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不要什么?”他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脖颈侧面的一块皮肤完全剥落,飘在空中,像一片灰白的羽毛,“不要消失?还是不要疼?”
他走下讲台。
每一步,都有皮肤碎片从他身上剥落,飘散在空气里。那些碎片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边缘卷曲,像烧过的纸灰。
他走到我面前,弯腰,双手撑在我的课桌边缘——这个动作让他手臂上的皮肤又剥落了一大片。
“苏桑。”他看着我,紫眸里的金色火焰在褪色的眼眶里燃烧,像两盏即将燃尽的灯,“在我完全消失之前,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他的脸离我很近。
近到我看见他脸颊上有一小块皮肤正在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纸张质地的底层。那底层上,隐约有字迹——是我熟悉的、我自己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紫眸里要有破碎的光”。
那是我在最初那篇同人里,描写他时的句子。
现在,字迹随着皮肤的剥落而显现,像某种残酷的倒计时。
“散兵……”我伸手想碰他的脸,但在快要触及时停住了。我怕一碰,他整张脸都会碎掉。
“嗯?”他等着。
全班都在看着我们。老师已经跑出去叫人了。教室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和皮肤碎片飘落时细微的沙沙声。
“停下……”我说,“让锈蚀停下……”
“停不下了。”散兵笑了,笑容让更多皮肤碎片剥落,“笔和你,你和笔,笔和我——我们三个已经锈在一起了。它锈,你就疼。你疼,我就消失。这是规则。”
他直起身。
身体因为动作而剥落更多碎片。现在他看起来像个用旧报纸糊成的人偶,正在被无形的火焰从内部烧毁。
“不过,”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本浅蓝色笔记本,“在我消失之前,至少要把日记写完。”
他翻开本子,找到最新一页,用那只正在剥落的右手拿起笔。
笔尖在纸面上颤抖。
他写的字歪歪扭扭,因为手指在不断失去实体:
1月3日,数学课。
我在全班面前开始消失。
皮肤像纸一样剥落。
苏桑在哭。
我想为她擦眼泪,
但我的手要没了。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右手食指的指尖已经完全透明,笔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手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对我笑——那个笑容,终于不再是轻松的、完美的。它带着一种疲惫的、温柔的、近乎悲伤的弧度。
“苏桑,”他说,“我可能写不完这篇日记了。”
教室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是老师和保安来了。
散兵没有回头。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笔,用已经透明了一半的手勉强握住,在日记的最后,用尽全力补上一行:
但我是她的蒲苇。
就算变成灰,
也是她的灰。
写完最后一个字,笔从他手中滑落。
他的手——整只右手,从手腕开始,彻底透明,然后蒸发。
不是消失,是蒸发——像水汽在阳光下升腾,散成无数细小的、闪着微光的粒子,飘散在空气里,然后不见。
“散兵!”我站起来,想去抓那些粒子。
但什么都抓不到。
他的右臂开始透明,从肩膀向躯干蔓延。皮肤剥落的速度加快,碎片像雪一样飘洒。脖颈,胸口,左臂——身体各部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透明、蒸发。
但他还在看着我。
那双紫眸是最后褪色的部分。金色火焰在彻底熄灭前,烧出最后一点光亮。
“苏桑,”他的声音已经变得缥缈,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下次写我的时候……”
他顿了顿,身体已经透明到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那双即将熄灭的眼睛。
“记得写,”他说,“我很开心。”
然后,他彻底蒸发。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没有特效——就像一个肥皂泡在阳光下破灭,悄无声息。
原地只剩下那本摊开的日记,和一支滚落在地的笔。
还有满教室飘浮的、灰白的皮肤碎片,像一场诡异的雪。
我站在原地,看着散兵消失的地方,看着空气中那些缓慢飘落的碎片,看着地上那滩铁锈色的液体——那液体正在迅速干涸,凝固成褐红色的痂。
心脏没有疼。
没有加速。
什么都没有。
因为笔没有征税——它在我最该有心跳的时候,沉默了。
像在默哀。
教室门被撞开,老师和保安冲进来,但他们停住了。所有人都停住了,看着这满屋飘浮的皮肤碎片,看着讲台上那滩铁锈,看着黑板上红白相间的诡异公式,看着地上摊开的日记。
我弯腰,捡起那本日记。
最新一页的字迹正在褪色——不是墨水褪色,是纸张本身在褪色,从边缘开始,灰白化,脆化,然后碎成粉末,从书页上剥落。
那篇日记,正在和散兵一起消失。
我合上本子,抱在怀里。
然后我抬头,看向黑板上的公式。
那些红白相间的字迹,那些铁锈液体拖出的痕迹,在阳光下开始变化——不是消失,是重组。
铁锈液痕流动、汇聚,最后在黑板上凝结成一行新的字:
【载体稳定性归零】
【强制回收完成】
【记忆碎片#2解锁条件:在纸上重新写出‘散兵’】
【警告:重写需消耗‘存在力’,作者剩余存在力:100%】
【每重写一次,消耗10%。归零则作者消失。】
【重写次数:0/10】
【选择权在你,作者苏糖。】
【写,还是不写?】
字迹凝固在那里,暗红色,像干涸的血。
我抱着日记,站在满屋飘浮的皮肤碎片里,站在散兵蒸发后的空无里,站在这个突然安静得可怕的世界里。
黑板上的问题在等我回答。
写,还是不写?
写他,我可能会消失。
不写,他就永远消失。
我低头,翻开日记本,找到空白页。
从笔袋里拿出一支最普通的笔。
笔尖悬在纸面,颤抖。
全班看着我。
老师看着我。
整个世界看着我。
而我,看着纸上的空白。
等着自己,写下第一个字。
或放下笔。
---
【作者说】
散兵蒸发了。载体稳定性归零,强制回收。
黑板上留下血锈般的规则:重写他,消耗我的“存在力”。每写一次消耗10%,十次后,消失的是我。
现在,选择权交给你们——也是交给苏糖:
下一章,看她提笔重写,还是放下笔接受永别?
投票决定。只收一次。
——这次的选择,真的会决定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