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岩壁上跳跃,将狭小的空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刘耀文蜷缩在防水布上,把严浩翔的外套裹得更紧一些。布料上残留着雪松的气息——冷冽的、干净的、属于Alpha的味道。平日里他会本能地避开这种气息,但现在,那若有若无的香味竟成了某种慰藉,像溺水者抓住的浮木。
可他知道,这很危险。
Omega的本能在发热期会扭曲一切感知。那些平日里需要警惕的Alpha信息素,此刻会变成诱惑,变成渴望,变成无法抗拒的吸引。
他必须保持清醒。
雨还在下。岩缝外的世界一片混沌,雨声密集如鼓点,偶尔夹杂着远处山洪的咆哮。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只有火堆的光晕笼罩着这一小方天地。
严浩翔坐在火堆另一边,背靠岩壁,目光投向雨幕。他的侧脸在火光中轮廓分明,下颌线条绷得很紧,像在思考什么。
刘耀文偷偷看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刚才那一下触碰,让他几乎失控。严浩翔的手探向他额头时,他本能地后仰躲避,不是因为抗拒,而是因为——如果那只手再多停留一秒,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Omega的发热期,会让人渴望被触碰,渴望被标记,渴望一切不该渴望的东西。
后颈的灼热越来越强烈。伪装贴发出细微的刺痛感,那是芯片过载的警报。刘耀文抬手按了按那片皮肤,指尖触到的温度高得不正常。
“需要帮忙吗?”
严浩翔的声音突然响起,吓得刘耀文手一抖。
“什么?”
“你的脖子。”严浩翔依然看着雨幕,没有转头,“好像不舒服。”
刘耀文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他强迫自己声音平稳:“没事,可能是淋雨过敏。”
这个借口拙劣得连他自己都不信。但严浩翔没有再问,只是沉默地继续望着外面。
火堆噼啪作响,爆出一串火星。
时间在这种诡异的寂静中缓慢流逝。刘耀文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发热期的症状越来越明显——体温持续升高,呼吸变得急促,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渴望。他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压制住喉咙里涌动的呻吟。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进岩缝。
是暴雨带来的冷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但对此刻的刘耀文来说,那风带来的不是寒意,而是——
晚香玉的气息。
他真实的信息素。
伪装贴终于撑不住了。在过载的高温下,纳米芯片开始失效,那些被压制、被扭曲、被隐藏的甜美气息,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刘耀文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完了。
严浩翔猛地转过头。
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格外锐利,像狩猎中的猛兽嗅到了猎物的气息。他站起身,朝刘耀文走近一步。
“冷?”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刘耀文想后退,但背后是岩壁,无处可逃。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严浩翔越来越近,一米,半米,一步之遥——
随着距离缩短,那股甜香愈发清晰。
晚香玉。夜风中悄然绽放的晚香玉,清雅中带着蛊惑,甜美中藏着危险。它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出现在暴雨的岩缝中。不该出现在一个Alpha身上。
严浩翔的瞳孔微微放大。
Alpha的本能在瞬间被唤醒——不是攻击,不是压制,而是更原始、更复杂的反应。他的信息素开始不受控制地外溢,雪松的冷冽与晚香玉的甜香在空气中相遇、碰撞、纠缠。
他停下脚步,目光死死锁定黑暗中那个颤抖的身影。
“刘耀文。”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这是什么味道?”
刘耀文没有回答。他低着头,双手抱紧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黑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巴和咬出血痕的嘴唇。
他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严浩翔的脑海中,无数画面如走马灯般闪过:
入学第一天,刘耀文站在检测台前,那个微妙的、一闪而过的痛楚表情。
每月固定以“肠胃炎”为由请假的规律。
从不参与Alpha间的信息素较量。
对Omega相关话题异常敏感。
那天更衣室里,洗完澡后水汽氤氲的、美得不真实的侧脸。
还有山洞里,信息素双人协同模式下,那若有若无的、甜美的干扰波形。
所有的疑点,所有的困惑,所有的“不对劲”——
在这一刻,全部找到了答案。
Omega。
他的室友,他的队友,他认可的兄弟,是Omega。
严浩翔站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震惊如惊雷在脑海中炸响,然后是愤怒——被欺骗的愤怒。三个月,他们朝夕相处了整整三个月,而这个人一直在骗他。
可愤怒还没来得及升腾,就被另一种情绪淹没了。
他看到刘耀文抬起头。
火光映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照亮了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清澈冷静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睫毛湿润,粘成一缕一缕。嘴唇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却还在死死咬着,不肯发出一丝声音。
他在忍。
一个人在忍。
严浩翔忽然想起无数个深夜,浴室里隐约的水声,刘耀文出来后苍白的脸色,还有那些被悄悄收起的针管。
他一个人,在那些无人的深夜里,独自承受着什么?
愤怒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近乎窒息的心疼。
“刘耀文。”严浩翔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他缓缓蹲下身,与蜷缩的少年平视,“看着我。”
刘耀文的睫毛颤了颤,那双水雾氤氲的眼睛终于看向他。
那一刻,严浩翔觉得自己心脏被狠狠攥住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被逼到绝境后的平静。像一只被猎人围困的幼兽,知道逃不掉,所以不再挣扎。
“你......”严浩翔的声音哽了一下,“你是Omega?”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觉得荒谬。明明答案已经摆在眼前,明明那股甜香还在空气中弥漫,他却还是问了出来。
仿佛在求证,又仿佛在给自己一个缓冲。
刘耀文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垂下眼睫,默认了。
岩缝里安静得只剩雨声。
严浩翔看着眼前这个脆弱到极致的人,脑子里乱成一团。他应该愤怒,应该质问,应该——应该做什么,他也不知道。
星穹学院的规定,伪装性别入学,轻则开除,重则移送法办。
可此刻,那些冰冷的条文,在刘耀文苍白的脸和颤抖的身体面前,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
“为什么?”严浩翔听到自己问。
刘耀文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水雾更浓了,但依然澄澈,依然干净。
“因为......”他的声音沙哑而破碎,像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挤出几个字,“我想证明......Omega也可以......驾驶机甲......”
他顿了顿,咬住嘴唇,似乎在压抑什么。
“我父亲......他临终前说......如果我是Alpha就好了......”
眼泪终于滑落。
不是大哭,没有声音,只是安静地、无声地滑落。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淌下,滴在严浩翔的外套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严浩翔看着那滴泪,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也被什么烫了一下。
他想起机甲大赛决赛前,刘耀文站在整备区,看着自己机甲时的那种眼神——专注,坚定,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想起颁奖典礼上,老校长说“你父亲会为你骄傲的”时,刘耀文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想起无数个深夜,刘耀文对着书本研究机甲设计,手指在光屏上画了又擦,擦了又画,像要把整个未来都刻进去。
不是为了成为Alpha。
是为了证明,即使不是Alpha,也可以。
“混蛋......”严浩翔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这个世界。
他抬起手。
刘耀文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但这次没有躲开。
那只手落在了他的发顶,轻轻地、笨拙地揉了揉。动作生涩得不像是那个在赛场上杀伐果断的严浩翔,更像是一个第一次安慰人的少年。
“别哭了。”严浩翔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我......不会说出去的。”
刘耀文猛地抬头,眼里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严浩翔打断他,收回手,目光移向岩缝外的雨幕,“但我知道,你刚才那句话——你想证明——是真的。”
他顿了顿。
“而且,你是我认可的队友。不管你是Alpha还是Omega。”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刘耀文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能任眼泪继续流。
严浩翔不再看他,站起身,走到火堆旁,往里面添了几根枯枝。火光跳跃着,照亮他绷紧的侧脸。
过了很久,他才又开口:“你的抑制剂,全在背包里?”
刘耀文点头,又想起他背对着自己看不见,哑声说:“嗯。”
“那现在怎么办?”
“撑过去。”刘耀文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发热期......一般持续二十四小时。只要撑过去就好。”
二十四小时。
在这暴雨围困的岩缝里,没有任何药物,只有一个刚知道自己室友是Omega的Alpha。
严浩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需要我做什么?”
刘耀文愣住了。
需要做什么?一个Omega在发热期,最需要的是Alpha的信息素安抚。可那是标记的前兆,是比任何亲密都更危险的行为。他怎么可能——
“不......不用。”他别过脸,“你离我远一点就好。”
严浩翔没说话,但他也没有远离。他只是在火堆边坐下,保持着和之前一样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
雪松的信息素在空气中缓缓弥漫开来。不是攻击性的,不是压迫性的,而是温和的、包容的、像冬日森林里悄然飘落的初雪。
刘耀文能感觉到那股气息轻轻拂过自己的腺体。没有侵略,没有诱惑,只是静静地存在着,像无声的陪伴。
他蜷缩得更紧了些,把脸埋进膝盖里。
可那股雪松的气息,还是固执地、温柔地渗进来。
后颈的灼热似乎减轻了一丝。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觉。
夜还很长。
雨还在下。
岩缝里,两个人隔着火堆,一个蜷缩在角落,一个背靠岩壁。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雨声和偶尔的火花爆裂声。
但刘耀文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严浩翔知道了真相,却没有离开,没有愤怒,没有揭穿。
他只是坐在那里,用自己的方式,沉默地守着。
像一座山。
风雪中岿然不动的山。
刘耀文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浸在那若有若无的雪松气息里。只是今晚,只是这一夜,让他贪恋一点点温暖。
明天醒来,他还是那个伪装的Alpha,严浩翔还是那个冷漠的室友。
但至少此刻——
他不是一个人。
岩缝外,暴雨渐歇。
天际处,隐约透出一线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