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溟水榭的风,终于褪去了三分肃杀。
危机平定后的第三个月,湖心岛的莲池栈桥被红绸缠了个遍,风一吹,红浪翻涌,竟压过了满池残荷的枯寂。江湖上的英雄帖散得极广,纸页上的墨字力透纸背——沧溟水榭少主笑弄月,迎娶卓氏丝丝。
经历过鄢王围剿的水榭,还带着几分战后的萧索,廊下的木柱新补了漆,墙角的青苔被仔细剔去,处处都透着整顿中的谨慎。这场婚礼因此未敢铺张,却在细枝末节里,藏着说不尽的妥帖体面。
廊下挂着的宫灯,是按着卓丝丝几日前随口提过的样式挑的,八角棱面,纱上绣着并蒂莲,点亮时暖黄的光晕漫出来,柔和了雕梁画栋的冷硬;喜房里铺的锦被,是她偏爱的缠枝莲纹,丝线细密,针脚匀净,摸上去软得像云;连宴客的酒,都是笑弄月派人翻遍了水榭酒窖,寻来的她曾说过顺口的陈年佳酿,启封时酒香清冽,漫过了整条回廊。
往来的仆从脚步轻快,脸上都带着笑意,唯有路过莲池西侧的朱红廊柱时,会下意识地放轻步子。
那里立着一个人,“沧溟之主笑无情”
第十二章 桂花喜饼香
这些事,全是笑弄月亲手盯的。
他自始至终,只唤她“丝丝”。
管她从前是化名新月、浪迹江湖的孤女,还是如今认回身份、亭亭玉立的卓家小姐,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落下来,总带着温温润润的调子,像春日融雪,漫过人心头的褶皱。
筹备婚礼的这些时日,他几乎脚不沾地,白日里忙着对接宾客名单,夜里还要核对喜宴菜单,却半点不见焦躁。
卓丝丝说喜帕的料子太糙,磨得皮肤不舒服,他便连夜让人快马加鞭赶往江南,寻来最好的云锦,又央了绣娘赶制,第二日清晨,一方软滑如绸的喜帕便摆在了她的妆奁上;卓丝丝说宴席的菜式太腻,怕宾客吃不惯,他便陪着她一道,对着菜单改了七八遍,从冷盘到热菜,从汤羹到点心,一一斟酌,半点不嫌麻烦。
旁人都道,少主是把新娘子捧在了心尖上,往后这沧溟水榭,定是卓丝丝说了算。
这话传得沸沸扬扬,唯有守在莲池边的侍卫,瞥见那个立在朱红廊柱后的身影时,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笑无情穿着一身常服,还是他惯常的莲白料子,不染半分红色喜气,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他倚着柱子,指尖夹着一枚冷玉棋子,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被磨得光滑温润,映着他眼底沉沉的光。
他的目光落得很远,越过翻飞的红绸,越过嬉笑的仆从,落在喜房前那个忙碌的身影上。
笑弄月正弯腰,替卓丝丝拂去发间沾着的落花。风卷起她的鬓发,他抬手,小心翼翼地替她理好,指尖的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风卷着红绸,擦过笑无情的衣摆,带起一阵极轻的声响。他的唇角,没有半分平日里的妖魅弧度,眉眼沉得像淬了冰的湖,深不见底。指尖的棋子,被攥得极紧,指节泛着青白,仿佛要将那枚棋子捏碎。
有仆从端着新制的喜饼路过,见了他,忙躬身行礼。
仆从声音里带着几分怯意:“公子。”
笑无情笑无情的目光没动,依旧落在喜房前的那道身影上,声音淡得像风,轻飘飘的,没什么温度:“味道?
仆从仆从愣了愣,回过神来,忙不迭地答:“回公子,是按着少夫人的口味做的,甜而不腻,掺了野桂花,少夫人尝过了,说很喜欢。”
指尖的棋子,轻轻磕了一下廊柱。
“嗒”的一声轻响,被风里隐约传来的喜乐声盖了过去,微不可闻。
他没再说话,只看着笑弄月抬手,替卓丝丝理好鬓边的珠花。阳光落在两人身上,金辉遍洒,竟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模样,像一幅精心描绘的画,美得让人心头发紧。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时,衣袂扫过廊柱上的红绸,留下一道极淡的痕,转瞬便消失不见。
笑无情走出去几步,他忽然顿住脚,侧头问身后随行的门人,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恍惚:“当年,她给我做的桂花糕,是这个味道么?
门人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不敢接话——他怎会不知,公子口中的“她”是谁,只是这份藏在冷硬外壳下的念想,太过沉重,从来没人敢妄议。
风,又吹过莲池。红绸猎猎作响,像谁没说出口的,一整个江湖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