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冬天,没有雪。
风吹过海面,带着咸咸的湿气,和锦城干燥刺骨的寒冷完全不同。苏晚星裹紧围巾,推开康复中心的大门。
陆䂙正在做腿部复健,汗水浸湿了他的T恤。看到苏晚星,他停下动作,露出一个笑:
“今天这么早?”
“给你带了汤。”苏晚星举起保温桶,“王叔寄来的,说是锦城的特产,让你补补身体。”
陆䂙擦了擦汗,走到休息区坐下。苏晚星打开保温桶,浓郁的鸡汤香味飘出来。
“王叔还好吗?”他问。
“挺好的。”苏晚星舀了一碗汤递给他,“他说苏家别墅卖出去了,买家是个年轻夫妇,很有爱心,收养了三只流浪猫。”
陆䂙接过汤,小口喝着:“那就好。”
“顾野昨天打电话来,说星榆中学的新生数学竞赛,他带的队拿了第一。”苏晚星笑着说,“他还问你要不要回去当教练。”
陆䂙摇头:“暂时不回去了。”
“为什么?”
陆䂙看着她:“我想留在这儿,陪你。”
苏晚星脸一红:“我不用你陪,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就是我想做的事。”陆䂙握住她的手,“陪你,照顾你,和你一起生活。”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海城大学医学院的教授联系我了,问我有没有兴趣做他的研究助理。工作不忙,还能继续学习。”
苏晚星眼睛一亮:“真的?你答应了?”
“嗯。”陆䂙点头,“下周开始上班。”
“太好了!”苏晚星开心地说,“我就知道,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
陆䂙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也是。”
康复中心的护士走过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陆先生,该去做今天的理疗了。”
陆䂙站起身:“等我一下,很快就好。”
苏晚星点头,看着他走向理疗室的背影。
半年来,陆䂙的变化很大。
身体上,他做了三次植皮手术,身上的疤痕淡了很多。脸上那些浅浅的痕迹,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心理上,他越来越开朗。虽然还是不太爱说话,但眼神里的阴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温暖。
最重要的是,他的记忆在慢慢恢复。
虽然还是很碎片化,但他已经能想起很多事——包括他们曾经的针锋相对,包括他们一起查案的惊心动魄,包括……他曾经对她的利用和欺骗。
有一次,他问她:
“晚星,如果我想起一切,发现自己曾经伤害过你,你会原谅我吗?”
苏晚星当时正在做饭,闻言愣了一下,然后说:
“你已经伤害过我了。”
陆䂙脸色一白。
“但是……”苏晚星转过身,看着他,“我也伤害过你。我们扯平了。”
她顿了顿,认真地说:
“所以陆䂙,别想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重要的是现在。”
陆䂙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好。”
从那以后,他不再纠结于过去的记忆。
该想起的,总会想起。
不该想起的,就让它永远沉睡。
陆䂙开始在海城大学工作后,生活渐渐规律起来。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做早饭,送苏晚星去学校——她在海城大学旁听心理学课程,打算明年正式入学。
然后他去医学院上班,下午去康复中心做复健。
晚上,两人一起做饭,吃饭,散步,看书。
很平淡,但很幸福。
周末,他们会去海边。
海城的海很美,沙子细软,海水湛蓝。苏晚星喜欢赤脚走在沙滩上,让海浪冲刷脚踝。陆䂙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蹦蹦跳跳的样子,嘴角总是带着笑。
“陆䂙,快来!”苏晚星回头喊他,“有贝壳!”
陆䂙走过去,看到她手里捧着一枚紫色的贝壳,在阳光下闪着光。
“好看吗?”她问。
“好看。”陆䂙点头,“像你。”
苏晚星脸一红:“油嘴滑舌。”
她把贝壳放进随身的小袋子里——里面已经收集了各种各样的贝壳,每一枚都是她和陆䂙的回忆。
“等我们攒够了,就用它们做一幅画。”她说,“挂在客厅里,每天都能看见。”
陆䂙笑着点头:“好。”
两人沿着海岸线慢慢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䂙。”苏晚星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没有经历那些事,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陆䂙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可能会在星榆中学,每天针锋相对。你继续当你的大小姐,我继续当我的贫困生。然后毕业,各奔东西,老死不相往来。”
苏晚星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笑了:
“听起来……也不错。”
“但是我不喜欢。”陆䂙握住她的手,“我更喜欢现在。虽然经历了很多痛苦,但至少,我们在一起。”
苏晚星点头:“我也是。”
她顿了顿,轻声说:
“陆䂙,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所有的苦难,都是为了让我们相遇?”
陆䂙停下脚步,看着她:
“如果是的话,那我感谢那些苦难。”
苏晚星眼睛一热:“傻瓜。”
陆䂙笑了,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只对你傻。”
夕阳西下,海面波光粼粼。
两个人牵着手,慢慢走回家。
像一幅温馨的画。
也像一场,迟来的圆满。
平静的日子过了三个月,一个意外打破了这份宁静。
那天是陆䂙的生日。
苏晚星早早起床,准备给他一个惊喜。她订了蛋糕,买了礼物,还偷偷联系了顾野和王叔,让他们录了祝福视频。
下午,她去超市买食材,打算做一桌陆䂙爱吃的菜。
回来的路上,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喂?”
“苏晚星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男声,“我们是海城公安局的。请问你认识陆䂙吗?”
苏晚星心里一紧:“认识,他是我男朋友。怎么了?”
“他出事了。”对方说,“在康复中心门口,被一辆车撞了。现在在医院抢救。”
苏晚星脑子“轰”的一声。
“哪家医院?”
“海城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
电话挂断。
苏晚星手里的购物袋掉在地上,东西散了一地。
她顾不上捡,冲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第一人民医院!快!”
车子一路疾驰,苏晚星坐在后座,浑身发抖。
不会的……
陆䂙不会出事的……
他说了,晚上要一起过生日的……
到了医院,她冲进急诊科。
“陆䂙!陆䂙在哪儿?”
护士看了她一眼:“你是家属?”
“我是他女朋友!他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护士指了指抢救室,“你先去办手续。”
苏晚星腿一软,差点摔倒。
一个医生走过来,扶住她:
“你是陆䂙的家属?”
“我是他女朋友。”苏晚星抓住医生的手,“医生,他怎么样了?”
医生脸色凝重:“情况不太好。被车撞到头部,颅内出血。另外,他之前做过植皮手术,这次撞击导致伤口开裂,感染风险很大。”
苏晚星眼泪掉下来:“医生,求求你,一定要救他……”
“我们会尽力的。”医生顿了顿,“但是……你要有心理准备。”
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走出来:
“病人需要输血,血库AB型血不够了。有家属能献血吗?”
苏晚星立刻说:“我是O型,万能血,抽我的!”
护士点头:“跟我来。”
抽血的时候,苏晚星一直盯着抢救室的门。
心里默默祈祷。
陆䂙,你一定要撑住。
我们说好了,要一起过生日,要一起看海,要一起……走完这一生的。
你不能食言。
抽完血,她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拿出手机,给顾野发了条消息:
【陆䂙出事了,在海城第一人民医院。你能来吗?】
顾野很快回复:
【我马上订机票。星星,别怕,等我。】
苏晚星握着手机,眼泪不停地流。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命保住了。但是……”
苏晚星的心又提起来:“但是什么?”
“但是颅内出血压迫了视神经,可能会影响视力。”医生说,“另外,他之前的记忆,可能会受到进一步损伤。”
苏晚星愣住:“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可能会彻底失忆。”医生看着她,“忘掉所有事,包括你。”
苏晚星脑子里一片空白。
彻底失忆……
忘掉她……
“医生,有没有办法……”
“没办法。”医生摇头,“这是脑损伤的后遗症,不可逆。”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这也未必是坏事。如果过去的记忆太痛苦,忘了,也许对他更好。”
苏晚星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是啊。
如果忘了过去,他就不用再背负那些仇恨,那些痛苦。
可是……
如果忘了他也忘了我呢?
医生看出她的担忧,拍了拍她的肩膀:
“先别想那么多。病人现在需要休息,等醒了再说。”
苏晚星点头:“谢谢医生。”
陆䂙被转到ICU,苏晚星隔着玻璃看着他。
他脸上戴着氧气罩,头上缠着绷带,身上插满了管子。
看起来很脆弱,像一碰就会碎。
“陆䂙……”她把手贴在玻璃上,“你一定要醒过来。”
“就算忘了我,也没关系。”
“只要你还活着,就够了。”
眼泪掉下来,砸在地上。
无声,却痛彻心扉。
三天后,陆䂙醒了。
正如医生所料,他失忆了。
彻底失忆。
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苏晚星是谁,不记得过去的一切。
“你是……”他看着苏晚星,眼神茫然。
苏晚星擦掉眼泪,挤出一个笑:
“我是苏晚星,你的……朋友。”
她不敢说女朋友。
怕吓到他。
“朋友?”陆䂙重复,“我们……很熟吗?”
“很熟。”苏晚星点头,“你受伤了,我来照顾你。”
陆䂙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
“你哭什么?”
苏晚星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又流泪了。
“我……我是高兴。”她擦掉眼泪,“你醒了,我高兴。”
陆䂙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谢谢。”
那笑容很陌生,很疏离。
像对待一个普通的陌生人。
苏晚星心里一痛,但还是强撑着笑:
“不用谢。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陆䂙点头:“好。”
苏晚星走出病房,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陆䂙。
你真的……忘了我。
忘了我爱你。
忘了我也爱你。
忘了我们曾经的一切。
可是……
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
只要你活着。
我就有机会,让你重新爱上我。
一次不行,就两次。
两次不行,就三次。
直到你再次爱上我为止。
她擦干眼泪,站起身,走向食堂。
背影挺直,像一棵不会倒下的树。
而病房里,陆䂙看着窗外,眼神复杂。
他其实……没有完全失忆。
他记得一些碎片。
记得一个女孩嚣张的笑,记得她哭泣的脸,记得她握着他的手说“我等你”。
记得……他爱她。
很爱很爱。
可是医生说,如果想起太多,可能会再次脑出血。
所以,他必须装作忘了。
装作不认识她。
装作……一切重新开始。
对不起,晚星。
等我好了。
等我确定自己不会拖累你。
我会告诉你,我记得一切。
记得我们相爱的一切。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
等我。
晚星。
等我再次走向你。
这次,换我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