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前一周,星榆中学图书馆成了兵家必争之地。
苏晚星抱着一摞参考书,在书架间穿梭,寻找那本据说押题很准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图书馆里静得只能听见翻书声和空调的嗡鸣,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焦虑的味道。
“找到了!”她踮起脚尖去够最上层那本紫色封面的书,指尖刚碰到书脊——
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先她一步抽走了那本书。
苏晚星侧头,对上一双平静的眼睛。
陆䂙。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包扎伤口的纱布。手里拿着那本她想要的参考书,表情淡然。
“这本我先拿的。”苏晚星皱眉。
“上面写你名字了?”陆䂙挑眉。
“……没有。”
“那就不算你的。”他转身要走。
苏晚星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恰好是受伤的那只。
陆䂙动作一僵。
苏晚星立刻松开手,但已经晚了,她看到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
“没事。”陆䂙打断她,声音没什么起伏,“书给你。”
他把书递过来。
苏晚星愣住:“你不是要先看吗?”
“突然不想看了。”陆䂙把书塞进她怀里,“好好复习,别到时候输了又找借口。”
他说完就走,留下苏晚星抱着书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这算什么?
施舍?
还是……挑衅?
她咬咬牙,抱着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刚翻开第一页,对面就有人拉开椅子。
抬头,又是陆䂙。
他手里拿着一本英文原版物理教材,在她对面坐下,打开书,低头看起来,完全当她不存在。
苏晚星:“……”
故意的。
绝对是故意的。
她瞪了他几秒,发现对方根本没反应,只能憋着气开始复习。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明暗分界线。陆䂙坐在阴影里,苏晚星坐在阳光下,像两个世界的人。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苏晚星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眼角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瞟向对面。
陆䂙看书的样子很专注,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偶尔会皱眉,偶尔会用笔在书上划一下,偶尔会抬起头,看向窗外,眼神有些放空。
有那么一瞬间,苏晚星忽然觉得,如果抛开那些恩怨,这个人……其实挺顺眼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
想什么呢苏晚星?
他是陆䂙。
是敌人。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把注意力拉回书本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苏晚星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发现对面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趴在了桌上。
睡着了?
她仔细看过去。
陆䂙侧着脸趴在摊开的书上,呼吸均匀,眼睛闭着,眉头却依然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在为什么事烦心。
阳光不知什么时候移到了他那边,落在他脸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暖色。睫毛在阳光下根根分明,投下细碎的阴影。
他看起来……很累。
苏晚星想起顾野说的话。
【他这两年过得很不容易。】
【陆家破产后,他妈妈病重,医药费全靠他打工。】
所以白天上学,晚上打工,周末还要做志愿者……他能有多少时间睡觉?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她移开视线,强迫自己继续看书。
可刚看两行,就听到对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陆䂙醒了。
他撑着桌子坐直身体,用手背抵着嘴唇,咳得肩膀都在抖。
苏晚星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保温杯,推过去。
“喝点水吧。”
陆䂙抬眼,看着她,眼神有些迷茫,像是还没完全清醒。
苏晚星别开视线:“干净的,我没喝过。”
陆䂙盯着保温杯看了几秒,接过去,低声道:“谢谢。”
他拧开盖子,喝了几口,咳嗽渐渐平复下来。
“你……”苏晚星犹豫着开口,“感冒了?”
“没有。”陆䂙把保温杯推回来,“老毛病,没事。”
“什么老毛病?”
陆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苏晚星意识到自己又问了不该问的,抿了抿嘴唇,不吭声了。
空气又安静下来。
陆䂙重新拿起书,但明显心不在焉,半天没翻一页。
“那个……”苏晚星忽然开口,“你妈妈的病……需要帮忙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问题太冒昧。
果然,陆䂙的眼神瞬间冷下来:“苏大小姐什么意思?施舍?”
“我不是……”
“苏晚星。”陆䂙打断她,声音很冷,“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没好到可以聊这些。”
他站起身,收拾东西:“我先走了。”
“等等!”苏晚星叫住他。
陆䂙停下动作,没回头。
“打赌的事……”苏晚星咬咬牙,“如果我赢了,我的条件改一下。”
“改什么?”
“如果我赢了,你要接受我的帮助。”苏晚星盯着他的背影,“不是施舍,是……合作。”
陆䂙缓缓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合作?”
“对。”苏晚星站起身,与他对视,“你帮我查我妈妈的死因,我帮你……治好你妈妈的病。”
空气凝固了。
陆䂙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苏晚星以为他会拒绝。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浓浓的嘲讽。
“苏晚星,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跟你合作?”
“因为你需要。”苏晚星挺直脊背,“你妈妈的病不能再拖了,对吧?而我,有钱,有人脉,可以找到最好的医生。”
她顿了顿,补充道:
“更重要的是,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陆䂙眼神一凛:“什么意思?”
“林薇薇的事,不是结束。”苏晚星压低声音,“她敢对我下手,背后一定有人撑腰。这个人,可能也是害死我妈妈、害垮你们陆家的那个人。”
她往前走了半步,盯着陆䂙的眼睛:
“所以陆䂙,我们合作吧。你查你的,我查我的,信息共享,互相帮助。等揪出幕后黑手,你报仇,我雪恨,两不相欠。”
陆䂙没说话。
图书馆的灯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晦暗不明。
苏晚星的心跳得很快。
她在赌。
赌陆䂙对她母亲的死因也感兴趣,赌他想知道真相,赌他……没有那么恨她。
至少,没有恨到拒绝这个提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苏晚星几乎要放弃时,陆䂙终于开口:
“期中考试。”
“什么?”
“如果你能赢我。”陆䂙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我就考虑你的提议。”
苏晚星眼睛一亮:“真的?”
“只是考虑。”陆䂙补充道,“至于答不答应,看我心情。”
“好!”苏晚星立刻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
陆䂙看着她雀跃的样子,眼神闪了闪,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苏晚星看着他消失在图书馆门口,长长舒了口气。
有希望了。
至少……有希望了。
她重新坐下,翻开那本参考书,却发现第一页夹着一张纸条。
不是她放的。
她拿起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瘦有力:
图书馆闭馆时间是晚上九点,别太晚。
没有落款。
但苏晚星认得这个字迹。
和母亲遗物里那张纸条上的“陆”字,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她握紧纸条,心跳如擂鼓。
所以……
当年留下那个字的人,是陆䂙?
还是……他父亲。
期中考试如期而至。
考场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以及偶尔的咳嗽声。
苏晚星坐在第二排,答得很认真。每道题都反复检查,确认无误才写答案。
最后一科是数学,也是她最没把握的一科。
卷子发下来,她粗略扫了一眼,心头一沉。
好难。
比平时练习的题难了不止一个档次。
她抬头,下意识看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陆䂙坐在那里,已经提笔开始答题,表情平静,仿佛卷子上的题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苏晚星咬咬牙,低下头,开始解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还剩最后十分钟时,她还有一道大题没做。
是一道函数与几何的综合题,题型很新,她之前没见过。
额头开始冒汗。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读题,在草稿纸上画图、列式。
可越想越乱,脑子像一团浆糊。
就在这时,监考老师忽然说:“还有最后五分钟,没做完的同学抓紧时间。”
苏晚星手一抖,笔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余光瞥见斜后方飞过来一个小纸团,精准地落在她脚边。
她愣住,抬头看向纸团飞来的方向。
陆䂙正低头答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苏晚星心跳加速。
他……在帮她?
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捡起了纸团,趁监考老师不注意,快速展开。
上面没有答案,只有一行字:
第三问用余弦定理,设角α=60°
她盯着那行字,脑子里灵光一闪。
对了!
可以用余弦定理!
她立刻提笔,按照提示的思路开始解题。
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公式、计算、推导……一气呵成。
“时间到!停笔!”
监考老师的声音响起时,苏晚星刚好写完最后一个数字。
她放下笔,长舒一口气。
抬头看向陆䂙的方向。
他已经交卷离开了,座位空荡荡的。
苏晚星握紧手里的纸团,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为什么帮她?
因为打赌?因为合作?还是……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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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成绩公布。
苏晚星站在公告栏前,盯着那张红榜,心跳如擂鼓。
第一名:陆䂙,总分748
第二名:苏晚星,总分747
只差一分。
苏晚星盯着那个数字,脑子嗡嗡作响。
差一分……
就差一分……
周围议论声此起彼伏:
“卧槽,陆䂙又是第一?748?这还是人吗?”
“苏晚星居然考了747?她不是从来不及格的吗?”
“听说她最近学习可拼命了……”
“那又怎样?还不是输给陆䂙了?”
苏晚星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输了。
她输了。
虽然只差一分,虽然她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但还是输了。
“星星……”顾野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你没事吧?”
“没事。”苏晚星扯了扯嘴角,“愿赌服输。”
她转身离开,脚步有些踉跄。
刚走到教学楼拐角,就被人拦住。
陆䂙靠墙站着,手里拿着成绩单,正低头看着。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向她。
“苏大小姐,看来是我赢了。”
苏晚星停下脚步,与他对视:“是,你赢了。说吧,什么条件?”
陆䂙走近几步,低头看着她。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苏晚星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
“我的条件是——”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从现在开始,离我远点。”
苏晚星愣住:“什么?”
“没听清吗?”陆䂙重复道,“离我远点。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别再跟我说话,别再……管我的事。”
他每说一句,苏晚星的脸色就白一分。
“为什么?”她声音发颤,“就因为我输了?”
“不。”陆䂙摇头,“因为你是苏晚星。”
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眼神冷得像冰:
“我们之间的恩怨,不是一场考试、一个赌约就能解决的。所以苏晚星,到此为止吧。”
他转身要走,苏晚星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陆䂙!”她盯着他,“你答应过,如果我赢了就考虑合作。现在虽然我输了,但我们可以……”
“没有我们。”陆䂙打断她,甩开她的手,“从来就没有。”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苏晚星,别天真了。有些事,不是你一句‘合作’就能改变的。”
“所以,离我远点。”
“这对你,对我,都好。”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晚星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浑身冰冷。
原来……
他从来没有想过合作。
他只是在耍她。
就像猫捉老鼠,给了希望,再亲手掐灭。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她抬手擦掉,却发现越擦越多。
最后,她蹲下身,把脸埋进臂弯里,无声地哭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哭泣的女孩。
就像没有人知道,这场烬火灼春的游戏里,最先被灼伤的,不是仇恨,而是那颗自以为坚硬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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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医院走廊。
陆䂙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期中考试成绩单,盯着那个748的数字,眼神空洞。
“小䂙?”
一个虚弱的声音传来。
陆䂙立刻收起成绩单,站起身,走进病房。
病床上,一个瘦弱的女人躺着,脸色苍白,但笑容温柔:“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去休息?”
“我陪您一会儿。”陆䂙在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母亲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心疼,“你是不是又熬夜了?脸色这么差。”
“没有。”陆䂙摇头,“就是最近考试,有点累。”
母亲叹了口气:“小䂙,妈妈知道你不容易。其实……你不用这么拼的。妈妈的病,治不好就算了……”
“别胡说。”陆䂙打断她,声音有些哽咽,“一定能治好的。我已经……找到办法了。”
“什么办法?”
陆䂙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想起图书馆里苏晚星认真的表情,想起她说“合作”时眼里的光芒,想起她看到成绩时苍白的脸色。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
离我远点。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他握紧母亲的手,低声说:
“妈,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对不起别人的事,您会怪我吗?”
母亲愣了愣,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小䂙,妈妈只希望你平安快乐。其他的……都不重要。”
陆䂙闭上眼,把脸埋进母亲掌心。
眼泪无声地滑落。
苏晚星。
对不起。
但我不能。
不能把你卷进来。
不能让你知道那些肮脏的真相。
不能……让你也变成我这样的人。
所以,离我远点吧。
越远越好。
这场烬火灼春的游戏,让我一个人玩就够了。
你只要干干净净地,活在阳光下就好。
窗外夜色深沉,月光惨白。
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寒冬,看不到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