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搬进书店后院的小阁楼时,苏砚晚刚上高一。
小念说孩子学业重,晚上总在前厅书桌前温书写信,怕打扰她休息,便把阁楼收拾出来,让陈砚住得自在些。陈砚嘴上应着,心里却藏着个秘密——他总想着多看看阿晚,看看这个名字里带着他的“砚”、眉眼像极了小念的姑娘,看看她从扎羊角辫的小不点,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阁楼的窗户正对着前厅的书桌,每晚苏砚晚坐下学习,陈砚就会悄悄推开一条窗缝,借着她书桌上台灯的光,翻看自己当年的笔记。他看着阿晚咬着笔杆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就知道这孩子又在为写信的开头发愁。
他记得小念年轻时也这样,写情书给她时,改了又改,总觉得字里行间藏不住满心的欢喜。那时陈砚会悄悄在她砚台里添一勺温水,让墨汁更顺滑,再把窗边的油灯挑亮些,照着她笔下的字迹愈发娟秀。如今对着阿晚,他没法像当年对小念那样直白,只能借着老旧台灯的线路,悄悄让灯光变得更暖更柔——那是他摸索了好几天才发现的小窍门,台灯的钨丝有些老化,轻轻调整接线处,光线就会染上一层橘黄,像裹了层暖阳。
那晚阿晚写了很久,信纸揉了又揉,最后团成一团,赌气似的扔进了废纸篓。陈砚看着她趴在桌上,肩膀微微耸动,心里跟着发酸。等夜深了,小念和阿晚都睡了,他悄悄下楼,从废纸篓里捡起那个纸团。
展开时,纸张的褶皱硌得指尖发疼,被揉坏的字迹模糊不清,却能从断断续续的句子里,读出少女独有的羞涩与忐忑——是关于暗恋的心事,字里行间满是“怕被拒绝”的惶恐,和“想靠近”的雀跃。
陈砚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喜欢着小念,写好的情书揣在怀里三天,却始终没敢递出去,最后还是借着帮她整理书架的机会,夹在了那本《全唐诗》里。后来小念说,看到那句“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时,脸颊烫得能烧开水。
他找来小念的熨斗,调至最低温,一点点熨平信纸上的褶皱,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纸上的心事。那些被揉坏的字迹,他用最细的铅笔,顺着原本的笔锋细细描摹,尽量还原阿晚的笔迹,不添一丝突兀。
翻到信纸背面的空白处,他犹豫了许久,提笔写下“少年心事当拿云,莫待无花空折枝”。这笔字写得有些生疏,毕竟多年未曾提笔,可每一笔都透着认真——他想告诉阿晚,少年时的喜欢本就该热烈坦荡,哪怕结局不如人意,也不该留下“没说出口”的遗憾。落款时,他写下“陈砚注”,三个字写得格外重,像是在给这份鼓励盖章,也像是在悄悄告诉阿晚:爷爷在,爷爷支持你。
放回信纸时,天快亮了。他看着书桌上的台灯,又轻轻调了调光线,让它在清晨的微光里,依旧暖得恰到好处。
后来听说阿晚寄出了那封信,虽然对方没有回应,但她没有哭,反而比以前更开朗了些,写信时也不再咬着笔杆发愁,笔下的文字越来越流畅,字里行间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陈砚坐在阁楼里,翻着阿晚偶尔落在书桌旁的信纸碎片,嘴角忍不住上扬。他想起当年小念给他的回信,也是这样字迹工整,带着藏不住的欢喜。原来有些美好是会传承的,就像书店里的墨香,像台灯下的温暖,像少年时那些勇敢说出口的心事,终究会在时光里,留下最温柔的痕迹。
某个周末的午后,阿晚整理书桌时,无意间发现台灯底座下粘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是陈砚苍劲的字迹,写着:“笔锋所至皆心之所向,少年意气当不负时光。” 纸条的边角已经泛黄,显然粘在那里很久了。
苏砚晚捧着纸条,忽然明白,那些年台灯莫名变暖的光线,那些笔下突然顺畅的灵感,从来都不是巧合。那是陈砚爷爷,用他独有的方式,守护着她的少年心事,也护着她心底那份永不褪色的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