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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樊(6)

她曾经死亡

依樊在座位上坐下,指尖冰凉。班主任那句“丢人现眼”像回声一样在脑海里反复播放,每个字都长着细小的倒刺,刮擦着她已经脆弱不堪的自尊。

她机械地掏出数学作业本,却发现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视线模糊了,不是泪水,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恍惚——世界好像被一层毛玻璃隔开,声音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依樊?你还好吗?”

一个温柔的女声从旁边传来。依樊猛地回神,这才注意到座位旁边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

女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和深色长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她手里抱着几本画册,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宁静气质,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专注,正认真地注视着依樊。

“我是新来的美术老师,姓李,叫李芙蓉。”女人微微一笑,笑容里没有同情或怜悯,只有一种温和的平等,“刚才路过音乐教室……我听到了一些话。”

依樊身体僵住了,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又一个老师,又一个见证者。

“别紧张。”李芙蓉的声音很轻,像春天的第一场雨,“我只是想问问,你背着的这个画板——是你的吗?”

依樊这才意识到,自己今天因为要去社团,下课来不及回家拿画板索性就带上了,她点点头,没说话。

“能给我看看你的画吗?”李芙蓉在她旁边的空座位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她们早就相识。

依樊犹豫了。她的画本是她唯一的秘密花园,除了自己,几乎没人看过完整的内容。但李芙蓉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让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慢慢从书包里抽出那本厚厚的画册,递了过去。

李芙蓉接过,一页一页翻看着。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依樊屏住呼吸,等待着一如既往的评价——“画得还行,但还是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或者更糟——“整天画这些有什么意思”。

但李芙蓉什么也没说。

她看得很慢,很仔细。当翻到某一页时,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画的是雨天教室的窗玻璃。水痕纵横交错,透过水痕能看到外面模糊的操场和天空。整幅画没有人物,却莫名有种被禁锢的孤独感。最特别的是依樊对光线的处理——窗外灰暗的天光与室内荧光灯的冷白交织,在玻璃上形成一种奇异的、近乎病态的美感。

依樊画的是两年前她被班主任扇了一巴掌的那天,她觉得那天就应该是这样的

“这幅画……”李芙蓉终于开口,声音里有种压抑着的惊叹,“你是什么时候画的?”

“上……上周三。”依樊小声回答,“那天下午下雨,体育课取消了。”

“你学过透视和光影吗?”

“没有。”依樊摇摇头,“就是……看着画。”

李芙蓉合上画册,沉默了几秒。当她再次看向依樊时,眼神变了——那不是老师看学生的眼神,更像是艺术家发现了某种珍贵的东西。

“依樊,”她说,“下周一放学后,如果你有时间,可以来美术教室找我吗?三号楼五楼,最东边的教室。”

依樊愣住了。

“我想和你聊聊画画的事。”李芙蓉站起身,把画册轻轻放回依樊桌上,“你的画……很特别。特别到不应该被埋没。”

说完,她微微点头,抱着自己的画册走出了教室。走廊的光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在依樊眼中,莫名像一道裂缝——一道照进黑暗房间的裂缝。

那天晚上,依樊做了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音乐教室,年轻老师拿着细长的棍子指着她,嘴里不断重复着“丑死了丑死了丑死了”。但这一次,她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看着老师的脸慢慢扭曲、变形,最后变成班主任那张冷漠的面孔。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不丑。”

很轻,但很清晰。

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片。窗外的天还没亮,依樊盯着天花板,第一次没有立刻起床。她想起李芙蓉老师说的“特别”,那个词像一颗小小的火种,在她冰封的心里微弱地燃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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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放学后,依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背着画板去了三号楼。

五楼很安静,与楼下喧闹的放学景象仿佛两个世界。最东边的教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舒缓的钢琴曲。依樊轻轻推开门。

美术教室比她想象中大得多。墙上挂满了学生的作品,水彩、素描、油画,各种风格混杂在一起却意外和谐。靠窗的位置摆着几个画架,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温暖的光斑。

李芙蓉正站在一个画架前调色,听到声音,她回过头。

“你来了。”她笑着招手,“过来坐。”

依樊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在李芙蓉指着的椅子上坐下。她注意到李芙蓉面前的画布上是一片盛开的荷花,粉白的花瓣在墨绿色的荷叶衬托下显得格外鲜活。

“李老师画得真好。”她忍不住说。

“谢谢。”李芙蓉放下调色板,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不过今天的主角是你。带画本了吗?”

依樊点点头,把画本递过去。这一次,她没有那么紧张了。

李芙蓉翻看着,不时问一些问题——“这里为什么用这种蓝色?”“画这张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你最喜欢的画家是谁?”

“我……最喜欢的画家是Vincent van Gogh。”依樊老实回答,“就是梵高,文森特·梵高赫。”

李芙蓉的眼睛亮晶晶的,“你这么喜欢吗,连荷兰发音都记了,这些画很纯粹。”

纯粹吗?,可是这个画本,爸爸从来都没有看到过,她要画的应该是大卫的头,眼睛,鼻子,嘴巴,耳朵。

依樊凑过去看。确实,那些模糊的、氤氲的色彩,那些捕捉瞬间光感的笔触,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颤动了一下。

“你有天赋,依樊。”李芙蓉合上画册,认真地看着她,“不是那种‘画得挺像’的天赋,而是更珍贵的东西——你能用画面表达情感,表达那些用语言说不清楚的东西。”

依樊的喉咙哽住了。从小到大,她听过无数评价——“乖巧”“懂事”“努力”“安静”,甚至是“丑”。但“天赋”?这个词太陌生了,陌生到让她不知所措。

“从下周开始,每周三放学后,你来这里,我单独教你。”李芙蓉说,“不需要告诉其他老师,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好吗?”

“为什么……”依樊终于问出了口,“为什么是我?”

李芙蓉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正好照在她侧脸上,让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因为我也曾经是‘特别’的那个。”她轻声说,“特别到不被理解,特别到被排挤。但后来我明白了,‘特别’不是缺陷,是礼物。只是这个世界太习惯平庸,所以害怕特别。”

她握住依樊的手。那双手温暖而有力,指尖还沾着一点蓝色的颜料。

“你的画里有光,依樊。虽然很微弱,但我看见了。我想帮你,让那光更亮一些。”

那一刻,依樊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委屈,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情绪——像是迷路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一点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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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现实从未轻易放过任何人。

就在依樊开始跟随李芙蓉学画的第三周,一场更大的风暴降临了。

那天是父亲开办的公司,迎来了一场极为重要宴席,依樊被要求盛装出席。母亲给她穿上精致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梳成公主般的发髻,还化了淡妆。镜子里的女孩陌生得让她害怕——那张脸上挂着完美的微笑,眼睛里却空无一物。

年会上,父亲把她介绍给每一个生意伙伴。“这是我女儿,学钢琴、舞蹈、茶艺、围棋,样样精通。”他语气自豪,手紧紧握着依樊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生疼。

大人们夸赞着,说着“真是大家闺秀”“将来一定有大出息”。依樊一遍遍重复着礼仪课教的标准回答,嘴角的弧度保持得分毫不差。

直到那个男人出现。

他是父亲最重要的客户,姓曹。曹叔叔端着酒杯走过来时,依樊本能地感到不适——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得太久,那眼神黏腻得像潮湿的苔藓。

“老依啊,你女儿真是好看了 ,可谓风动青罗裳,月移白玉光,亭亭立浊世,自有九秋香。

。”曹叔叔笑着说,手“不经意”地搭在依樊肩上。

父亲哈哈笑着:“小孩子罢了。依樊,给曹叔叔敬杯茶。”

依樊僵硬地照做。当她端着茶杯递过去时,曹叔叔接杯的手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手背。那触感让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晚会进行到一半,依樊借口去洗手间逃了出来。她躲进酒店空无一人的露台,大口呼吸着夜晚冰冷的空气。礼服单薄,寒风很快穿透布料,但她不在乎。她只想离开这里,离那些虚伪的笑脸和令人作呕的目光远一点。

“躲在这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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