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樊坐在小屋里唯一的木凳上,手背无意识地轻轻揉着被寒风吹红的脸颊。
炭盆里的火苗微微摇曳,映得这间朴素的小屋暖意氤氲。住在小屋里的爷爷朝她走来,手里捧着什么,布满皱纹的眼角弯成温煦的弧度。那种熟悉的、带着某种遥远光辉的慈祥感又一次笼罩了她——这感觉并不陌生,她常在褪色的荧幕影像里见过:那位被人民唤作“教员”的巨人,仿佛总披着满身的阳光。他走过的土地,冰雪会消融,荒原会苏醒;他话语所及之处,昏昧与枷锁便如晨雾遇见朝霞般消散。他是点燃火种的人,自己便成了最恒久温暖的光源。
“在很久以前,太姥姥也这么说过呢。”依樊恍惚地想。太姥姥总眯着昏花的眼,用干涩却笃定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那个她珍藏了一生的称呼——“教员”。那两个字从她缺牙的嘴里吐出来,带着炕火的温度与岁月的重量。
“娃娃,爷爷给你拿来咯。”方才走进里屋的爷爷掀开旧棉布帘子,手里托着一面边缘磨得温润的圆镜,笑呵呵地招呼她。镜子古旧,背面模糊地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斑驳的红字,正面却擦得清亮,此刻正映着跳动的炭火,也映出老人身后墙上那张同样被时光浸染的、微微卷角的伟人画像。画像里的人目光深邃而温暖,跨越了纸张与年代,与爷爷眼底的慈光、与镜中跃动的火焰,悄然融成了一片。
依樊轻轻地望着眼前这一幕,觉得心上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忽然就像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拂去了。那些藏在心底的焦虑,甚至偶尔冒出的、连自己都觉得不堪的念头,在这一刻竟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哎呦娃娃,你这脸是怎么的?”爷爷的目光落在她微微红肿的脸颊上,眉头顿时皱紧了,声音里满是真切的担忧。
依樊抿着嘴没说话,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她向来是不肯在人前落泪的,总觉得那是软弱的标志。可面对这位陌生的爷爷,看着他慈和而关切的眼神,心里那股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就像决了堤的水,再也拦不住了。
“这是被欺负了吗?娃娃?”爷爷一边轻声问着,一边转身从身后的木架子上摸索出一颗裹着透明糖纸的水果糖。他颤巍巍地蹲下身,让视线与依樊齐平,将那颗糖轻轻递到她眼前,“来,娃娃,不哭,吃颗糖甜甜心。要是受了委屈,得告诉老师呀。”
可是……这巴掌就是老师打的。老师…欺负她。
“再不行……”爷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娃娃,爷爷帮你讲。”他说着,用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小心翼翼地从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一枚红色的胸章。
那胸章在他掌心静静躺着,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竟像是自己会发光一样,亮亮的,红得正,红得暖。章面上刻着清晰的图案,简单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庄严。
“你看这个图案,”爷爷用手指轻轻抚过徽章表面,语气郑重,“把它好好记住。然后啊,去你学校里,找有这个图案的地方,那儿的人,一定会帮你。”
“为什么?”依樊终于哽咽着开口,声音小小的,“为什么他们一定会帮我?”
爷爷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屋内墙上贴着一张微微泛黄的画像。画像里的人目光温和而深邃,仿佛正注视着他们。爷爷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回头来,对着依樊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历经岁月的沉淀,有种不容置疑的信念。
“因为啊,”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像一颗沉稳的钉子,“那是教员留下的。他们啊,怎么会不帮助人民呢?” 依樊怔住了。她顺着爷爷刚才的目光,也看向墙上的画像。那一刻,她模糊的泪眼忽然看清了许多东西——爷爷眼中的笃信,红章上闪耀的光,还有那句“帮助人民”在空气中沉甸甸的分量。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心头,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她眼睛倏地亮了,那不是泪光,而是一点重新被点燃的火苗,小小的,却亮得清晰。
她伸出手,不是去接那颗糖,而是用指尖,极轻地触碰了一下那枚依旧温热的红色胸章。
这一天她的内心里被种下了一颗种子。
“爷爷,我明白了,时间不早了,爷爷再见”依樊甜甜一笑,对爷爷说。
“哎,乖娃娃,再见啊。”爷爷站起身将依樊送出去,又不停的向依樊嘱咐着让她注意安全。
“妈妈!”依樊推开了家门,两年后的她长高了不少,已是亭亭玉立。
“哎樊糕呀,回来了,今天上午学的咋样啊,有没和同学闹脾气呀,赶紧洗洗手,来吃饭。”
妈妈还是这么絮絮叨叨。依樊脱下鞋子,洗了手,挪到饭桌前吃饭。
“妈我妹…下午我去接她么?”依樊说到。
“你?今天星期几?”妈妈问
“星期五,我没课,能去。”依樊说到。
“不对啊,我记得你不是报了你们学校内个什么舞蹈社团吗?你们老师说今天要去。”
“啥?行吧”依樊有点不高兴的戳戳米饭。
“哦对妈,今天班里来了个新同学,她…找我玩了。”依樊说。
“嗯?叫什么,学习怎么样,家庭啥,哪里来的?”妈妈像是在查户口。
“妈…我今天才认识,她叫李冉。”依樊无奈道。
“李冉?呵李冉鹿冉,你就这么喜欢冉。”妈妈道。
“哎呦妈,巧合而已,我吃完了写作业去了。”依樊不想再说扒完饭就逃进了自己的卧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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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个,对就你,斜眼睛,长大丑死了,社团有你影响整体美观,你走吧。”
年轻的音乐老师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拿着细细长长的棍子指向了依樊。
依樊愣住了。
第一次被被人这么明目张胆地说她眼睛斜,丑。
她有点反应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