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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活着

女将星崛起,千金归来

就能再见到他 孙烟治走后,北境的雪又下了整整十日。

这十日里,九儿会时不时拿出那枚刻着宋字的玉佩,在掌心里看上许久。

有时是在深夜的油灯下,有时是在清晨的雪地里,有时候,则是在操练的间隙。

玉佩入手微凉,质地温润。

那个宋字,代表着她的血脉,一个她十九年来从未触碰过的符号。

她没有立刻用它,因为不知道该如何用。

宋国公府那扇门后的世界,对她来说太过陌生。

无论是府里那个病中的男人,还是顶替了她身份的女孩,都像是另一个故事里的人。

她需要时间。

北境的冬天,恰好足够长。

十二月初,京城又送来一封密信。

这一次的信封,比之前都要厚。

九儿拆开,里面是几页纸,还有一朵压干的腊梅。

花瓣虽已枯黄,却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

信上写着——

“伍九儿: 见字如面。 京里的事,总算理出些头绪。匿名送信的人,我查到了,是宋国公府里一个老仆,当年曾受过你母亲的恩惠。他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查访,终于找到了周大人那条线。 宋国公的病,时好时坏。御医说是心病,他总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看当年的旧物,翻着翻着就落泪。他应该是知道了什么,但还缺最后的证据。 那个叫宋雨灵的女孩,最近安静了许多。她身边的人说,她开始翻看从前的旧账,查当年那些嬷嬷、佣人的下落,似乎也在找真相。 我让人盯着那边,有什么动静会及时告诉你。 北境天冷,你多保重。那枚玉佩,想用的时候就用,不想用就放着。什么时候想回来看看,提前告诉我,我去接你。 随信奉上腊梅一朵,是定远侯府院子里摘的。往年这个时候,我一个人看,有些没意思。今年寄给你,也算有人分享了。 ——烟治”

九儿看着那朵压干的腊梅,看了很久。

她不太懂分享是什么意思。

在王家村时,任何东西都得靠抢,没人会主动分给她。

从军后,吃穿用度都有定额,自己够用就行,也谈不上分享。

但这个人,把一朵花从千里之外寄给她,说“往年我一个人看,怪没意思的”。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什么叫有人分享。

就像野狼谷那次,她独自困在暗河边的岩穴里,又冷又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时候她最大的念想,就是有个人在身边,哪怕不说话,只是陪着也好。

如今,有人愿意陪她了。

用一朵来自千里之外的花,告诉她—— 你不是一个人。

九儿将腊梅小心的收起,和那些越来越厚的东西放在一起。

护身符、号牌、玉佩、信、腊梅。

每一样,都是一个人。

每一样,都是一段路。

她不知道前面还有多远,但至少,她不是一个人走了。

腊月十五,一骑快马从北边疾驰而来,带来了最新的战报。

胡人残余势力在狼居原以北三百里的白狼山重新集结,人数不多,但都是精锐。

他们依托险峻山势据守,时不时派小股骑兵骚扰边境。

郭老将军的军令很快下达:翎羽营配合主力部队,北上白狼山,清剿残敌。

这算不上一场大战,但也不轻松。

白狼山地势险峻,易守难攻,胡人又熟悉地形,强攻只会徒增伤亡。

有效的办法,是像上次一样,先派精锐潜入,摸清敌情,再里应外合。

孙瘸子点了九儿的名。

“你带一队人,摸进去。”

他说,“别人我不放心。”

九儿没有犹豫,当即点齐了人手——阿阮、青娘、沈大、刘小七,再加上几个擅长攀爬和山地作战的老兵。

猴子肋骨还没好利索,黑塔上次的箭伤也才刚结痂,都被她留在了营里。

出发前一晚,九儿独自坐在帐中,将那朵压干的腊梅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花瓣枯黄,但依旧能看出曾经的形状。

她想起孙烟治信里的话——

“往年我一个人看,怪没意思的”

今年,他是一个人看的吗?

还是说,他把花寄给了她,自己就没得看了?

她忽然有些想笑,这个人的心思,真是猜不透。

她把花小心的收好,贴身放着,和护身符一起。

第二天天不亮,九儿带着人出发了。

白狼山距离营地三百余里,急行军需要三天。

路上尽是荒原和丘陵,脚下的积雪没过脚踝,行进十分吃力。

但他们都是夜不收出身,这点苦还算不上什么。

第三日傍晚,他们抵达了白狼山外围。

山势比预想的更险。

岩壁陡峭,松林密布,加上胡人设下的明哨暗哨,整座山防守得如同铁桶。

九儿带着人潜伏在山脚下一处隐蔽的山坳里,观察了两天两夜,终于找到了一条可以攀爬上去的路线——那是一道几乎垂直的冰瀑,冻得结结实实,悬崖之上,深渊之下。

胡人料不到会有人从这种地方上去。

但九儿想到了。

第三日深夜,天色无月,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九儿带着阿阮、青娘、沈大、刘小七,悄无声息的摸到了冰瀑脚下。

冰瀑高约三十丈,表面光滑如镜,难以着力。

但他们带了特制的冰爪和绳索,可以一点点往上爬。

九儿第一个上。

她将冰爪套在手脚上,深吸一口气,开始攀爬。

冰面坚硬,每一下都要用尽全力才能让冰爪嵌入。

手臂很快就酸了,肩膀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但她不敢停,也不敢往下看。

下面是一片漆黑,上面也是一片漆黑,在寂静的夜里,冰爪凿入冰面的声音是唯一的声响。

三十丈,她爬了整整半个时辰。

当她终于翻上悬崖,趴在雪地里大口喘息时,身后的阿阮才刚刚爬到一半。

她等所有人上来,然后带着他们,朝胡人的营地摸去。

白狼山的胡人营地建在半山腰一处相对平坦的台地上,四周都是悬崖峭壁,只有一条狭窄的山路可以通行。

营地不大,约莫三四百人。

帐篷和马厩的布局,以及粮草堆放的位置都看得很清楚。

就在这时,九儿发现了一处异常—— 营地深处,有一顶比周围都大的帐篷,帐前站着几个穿着特殊服饰的人。

那服饰,她太熟悉了。

萨满。

又是萨满。

而且看那架势,不止一个,是整整一队。

九儿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背脊升起。

白狼山的残敌,并非普通的胡人溃兵,他们背后还有萨满的支持。

这些人在此集结,并非单纯骚扰边境,而是另有图谋。

必须把这个消息送回去。

可怎么送?

他们现在孤军深入,一旦被发现,必死无疑。

九儿咬了咬牙,打了个手势——撤。

他们顺着原路,悄无声息的退回了悬崖边。

但下山比上山更难。

冰瀑向下,视野受阻,几乎看不见落脚点,只能凭感觉。

九儿第一个下,每下一段,就用绳索固定住自己,然后等后面的人一个个下来。

下到一半时,意外发生了。

刘小七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冰,整个人猛的往下坠!

他惨叫一声,被绳索拽住,悬在半空,来回晃荡。

这一声惨叫,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营地方向,立刻响起了惊呼和号角声。

“被发现了!”

阿阮脸色煞白。

九儿来不及多想,对阿阮和青娘吼道:

“你们先下!我断后!”

“将军!”

“这是命令!”

阿阮和青娘咬了咬牙,加快了下滑的速度。

九儿悬在冰瀑上,抽出弓箭,对准了营地方向。

火光越来越近,马蹄声越来越响,胡人的追兵已经到了悬崖边。

“嗖——”

一箭射去,当先一人应声落马。

又是两箭,又倒下两人。

胡人的追兵被阻了一瞬,但很快,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他们举着火把,朝悬崖边逼近,有人开始往下张望。

九儿知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她收起弓箭,抓住绳索,飞快的往下滑。

身后,箭矢如雨,擦着她的耳边飞过。

一块冰被射中,碎裂开来,砸在她肩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但她死死抓住绳索,没有松手。

终于,脚踩到了实地。

阿阮和青娘一拥而上,扶住她,朝山坳深处狂奔。

身后,胡人的追兵还在穷追不舍。

那一夜,他们跑了整整三十里,直到天色微明,才甩掉了追兵。

九儿瘫坐在雪地里,大口喘息。

肩上被冰砸中的地方,早已肿了起来,疼得钻心。

但她顾不上这些,只是看着同样狼狈不堪的同伴,哑声问道:

“都……都在?”

阿阮点头,眼眶红了。

青娘沉默的检查着各人的伤势。

沈大胳膊中了一箭,好在只是皮肉伤。

刘小七摔下来的时候崴了脚,走路一瘸一拐。

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轻伤。

但都活着。

九儿靠在身后的树干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下意识摸向贴身的衣袋,护身符和那朵腊梅都还在。

还好,东西没丢。

还好,人还活着。

活着,就能把消息送回去。

活着,就能再见到那个人。

五日后,九儿带着一身伤,回到了营地。

孙瘸子看到她的时候,脸上那道疤抽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人去叫老鬼。

九儿拦住他,用沙哑的声音,把白狼山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萨满,一整队萨满,还有那顶特殊的帐篷。

孙瘸子听着,脸上的肌肉越绷越紧。

“你确定?”

他问。

九儿点头。

孙瘸子沉默片刻,转身大步朝中军帐走去。

九儿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软了下去。

阿阮的惊呼声,老鬼的脚步声,猴子的喊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只来得及想—— 幸好,回来了。

幸好,还能把消息送回来。

然后,便陷入了黑暗。

九儿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

她躺在自己的营帐里,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肩上包扎着新鲜的绷带。

旁边的小炭炉上,煨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

阿阮守在旁边,见她醒来,差点哭出来。

“将军!您可算醒了!老鬼说您失血过多,又冻伤了,再晚一天就——”

九儿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萨满的事……”

“报上去了!郭帅亲自过问的!已经派人去查了!”

阿阮急道,“您别管那些了,先养伤!”

九儿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阿阮扶她坐起来,喂她喝药。

药很苦,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口一口的咽了下去。

喝完药,阿阮从旁边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她。

“这个,是三天前送来的。送信的人说是京里来的,让我们务必亲自交给您。”

九儿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枚新做的护身符,和之前那枚一模一样,只是更新,更亮。

信上只有一句话——

“旧的那枚,你留着。新的这枚,是我求来的。戴上它,保平安。 ——烟治”

九儿看着那枚新护身符,看了很久。

然后,她将它握在手心里,紧紧贴着胸口。

那里,旧的那枚还在。

旧的,是陪了他十九年的。

新的,是他为她求来的。

都是他给的。

阿阮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

她分明看到,将军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微光在闪烁。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淡淡的金色。

那是春天的第一缕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