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阮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还没散去的惊奇。
“你胆子真大,我都没想到用盾牌。”
九儿摇摇头。
“只是刚好看到,觉得合适。”
她心里清楚,这算不上什么胆大,更不是急中生智。
这只是一种本能。
在王家的那些年,每一件不起眼的物件,都可能是一顿饭,或是一次免于责罚的机会。一块灶台下的破布,一根被丢弃的鸡毛,甚至是一捧干燥的泥土,都有它们的用处。
将一切可用之物利用到极致,是她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法则。
旁边的青娘也停下脚步,看了九儿一眼,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眼神复杂。
“你藏东西的地方,很刁钻。”
这是青娘第一次主动评价九儿,虽然依旧言简意赅。
九儿只是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三人沉默的走着,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的又细又长,投在尘土飞扬的操场上,像三根纤细的芦苇。
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
不再是泾渭分明的审视和疏离,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连接感。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快步跑了过来,在她们面前站定。
“预备队,孙教头有令,所有人立刻到帐前集合,不得有误!”
传令兵的语气急促,脸上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严肃。
三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凛。
来了。
九儿心里冒出这个念头。
那股在营地里弥漫了数日的紧张气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当六人再次站到孙瘸子面前时,天色以经彻底暗了下来。
孙瘸子没有站在高台上,而是就在他们面前,背着手,一张脸在摇曳的火把光影下,显得比平时更加阴沉。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独眼,一个一个的扫过去。
猴子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脚下的小动作多了起来。
黑塔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截木桩。
老鬼微微佝偻着身子,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阿阮和青娘则抿着嘴,神情紧绷。
孙瘸子的目光最后落在九儿身上,停留了两息,然后才移开。
“你们是不是觉得,今天的训练完成了,就可以回去睡大觉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股子冷意。
没人敢接话。
“是不是觉得,完成了几个狗屁的模拟任务,就他娘的是个合格的夜不收了?”
孙瘸子突然提高音量,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最前面的黑塔脸上。
“我告诉你们!屁都不是!”
“你们这群雏儿,连血腥味都没闻过,连人的肠子是什么颜色都不知道!你们离一个真正的夜不收,还差十万八千里!”
九儿垂着眼睑,心里默默吐槽。
好家伙,每日一次的PUA环节又开始了。
孙瘸子这套路她都快背下来了,先一通贬低,把你的自信心打到谷底,让你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然后再给你一点点希望,让你觉得只有跟着他才有活路。
这老小子,不去搞点什么销金窟的买卖,真是屈才了。
“不过。”孙瘸子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一些,却更让人心里发毛,“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在手里拍了拍。
“今天晚上,你们有一个任务。”
“不是模拟,不是训练。”
“是真正的任务。”
此话一出,六个人呼吸都是一滞。
就连一直没什么表情的黑塔,瞳孔也微微收缩了一下。
猴子更是紧张的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看你们那点出息!”孙瘸子不屑的哼了一声,“一个时辰前,北边传来消息,我们安插在敌营后方的一个‘眼线’失联了。最后传回来的消息,只提到了一个地点——黑风口。”
黑风口。
这个地名一出来,老鬼的脸色就变了变。
孙瘸子瞥了他一眼:“看来你知道。没错,就是那个三年前被鞑子屠了村,如今荒废了的哨站。那地方邪门的很,据说晚上有不干净的东西,所以鞑子的大部队也绕着走,只有一个百人队象征性的驻扎在三里外的旧营地。”
“你们的任务,”孙瘸子展开羊皮纸,用手指在上面点了点,“就是潜入黑风口那个废弃的哨站,找到我们的‘眼线’留下的东西。可能是一份情报,可能是一个信物,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有他的尸体。”
“我们要你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都见不到,就必须搞清楚,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整个营帐前,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的呼吸声。
“这次任务,代号‘寻蝉’。”
孙瘸子看着他们。
“是你们的第一次,也可能是很多人的最后一次。现在,有谁想退出的,还来得及。滚回原来的营伍,至少还能多活几天。”
没有人动。
也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的脸上,都交织着紧张,恐惧,还有一丝被压抑的兴奋。
这是他们训练了这么久,所等待的时刻。
“很好。”孙瘸子似乎很满意这个结果,他收起羊皮纸,“记住,你们是夜不收,是藏在黑暗里的影子和刀子。不是冲锋陷阵的死士。”
“任务的第一要义,是隐蔽。第二,还是隐蔽。不到万不得已,不许与敌人发生任何正面冲突。”
“猴子,你的任务是处理可能存在的机关和锁。老鬼,注意周围的毒物和瘴气,随时准备应对意外。黑塔,你负责突发情况下的破障和防御。阿阮,青娘,你们的弩是我们的眼睛,也是我们无声的獠牙。”
他顿了顿,最后看向九儿。
“伍九儿。”
“属下在。”
“你是斥候,是所有人的眼睛和耳朵。你的判断,决定了整个队伍的生死。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哪怕是猜,是蒙,也必须在危险来临之前,给老子嗅出来!”
“是!”九"儿干脆的回答。
“现在,去领装备,半柱香后,在这里集合出发。记住,你们只有一夜的时间。天亮之前,无论成败,必须撤回来。”
“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六人齐声应道。
“滚吧!”
六人立刻散开,跑向不远处的军械库。
领装备的过程很快,但每个人都前所未有的仔细。
猴子反复检查着他的那套小工具,从最细的探针到小巧的油壶,一件不落。他一边检查,一边小声嘀咕:“这不就是纯纯的老六活儿吗?摸进去,拿了东西就跑,千万别出声。晦气!”
黑塔默默的背上了一面小号的铁盾,又在腰间多插了一把短柄手斧。
老鬼则像个宝贝疙瘩一样,将一个个小瓷瓶和小油纸包塞进随身的皮囊里,嘴里念念有词,谁也听不清他在念叨什么。
阿阮和青娘细心的用布条缠绕在手弩的机括上,防止行动时发出任何不必要的声音。
九儿领了一把锋利的匕首,一袋染成黑色的石灰粉,还有一根极细的钢丝。她将匕首绑在小腿内侧,石灰粉揣进怀里,钢丝则一圈圈的缠在手腕上,最后用护腕盖住。
她做的很慢,很稳,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某种仪式感。
这不像是在准备一次任务,更像是在进行一场古老的祭祀。
祭祀的对象,是即将到来的,不可知的命运。
半柱香的时间很快就到了。
六个人再次集合时,都已经换上了一身漆黑的夜行衣,脸上也蒙了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在夜色里闪着不同光芒的眼睛。
孙瘸子站在他们面前,手里多了一根马鞭。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挨个的,用马鞭的鞭杆,轻轻敲了敲每个人的肩膀。
那动作很轻,没有用力,却让每个人都感到了一股沉甸甸的重量。
最后,他走到九儿面前,停了下来。
“活着回来。”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四个字。
九儿愣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从这个瘸子教头的嘴里,听到一句不带任何讽刺和贬低的话。
她抬起头,迎上孙瘸子的独眼。
在那只浑浊而锐利的眼睛深处,她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某种被称为“期许”的东西。
“出发!”
孙瘸子猛的转身,一声低喝。
六道黑色的影子,没有丝毫犹豫,迅速的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朝着北方,那片被死亡和不祥笼罩的黑风口,疾驰而去。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尘。
孙瘸子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真正的游戏。
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