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武备大营，由无数营帐、栅栏和土垒构成，像个大迷宫。

灯火很暗，到处都是影子。

巡逻兵的脚步声和口令声很规律，但听着很遥远。

孙瘸子的身影几乎和黑夜融在一起，他走的看起来很随意，却总能精准的避开巡逻路线的交汇点。

他很会利用地形和建筑物的死角，路线弯弯绕绕的，完全没有规律。

看得出来，他对营区的地形非常熟悉。

跟在孙瘸子身后的预备队员们，都用上了自己的办法。

一个瘦高的汉子四肢很灵活，抓着营帐边和木桩，离地几尺高悄无声息的移动，视野很好。

另一个矮壮的汉子，几乎贴着地面爬，速度却不慢。

还有两个女的，一个身体很柔软，总能钻进别人注意不到的缝隙；另一个脚步很轻，落地一点声音都没有。

九儿选了最直接也最费神的办法——贴着地面走，非常低调。

她把自己缩成一团，每一步都踩在隐蔽的角落，躲开所有可能反光的东西，连呼吸都放得很轻，跟风声差不多。

她没爬高，也没钻缝，就是死死盯着前面那个模糊的影子，脑子飞快转着，猜孙瘸子可能会往哪边走，提前想好自己的路线，躲开其他队员可能走的路，免得被发现。

这次比的不是速度，是看谁藏得更好，谁更能融进这片黑暗里。

刚开始，九儿还能勉强跟上。

但孙瘸子的速度越来越快，路线也越来越难走。

有时他会突然停下，和某个影子完全融在一起，好像消失了，过一会儿又没任何预兆的出现在另一个方向。

有时他会故意穿过一片空地，那儿只有一点月光，几乎没地方躲。

一个队员想快点穿过空地，脚步重了点，马上被不远处的巡逻兵发现了，手弩上弦的声音在夜里特别清楚。

那人僵在原地，冷汗直流。

孙瘸子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对巡逻兵摆了摆手，那个队员才松了口气，又羞愧难当的退出了队伍，垂头丧气的往预备队营帐走去——他被淘汰了。

九儿感觉压力大了很多，也更小心了。

孙瘸子停下的时候，她也马上停住，甚至憋住气，心跳都压到很低。

孙瘸子穿过空地时，她没直接跟上去，而是绕了个大圈，借着更外围的影子和东西绕过去，虽然多花了点时间，但保证了自己没被发现。

夜越来越深，也越来越冷。

汗从九儿额头渗出来，又被夜风吹凉了，粘在皮肤上。

脚上的旧草鞋早就破了，脚底火辣辣的疼。

肩膀的旧伤也开始有点痛。

但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前面那个影子上。

经过一片堆着杂物的地方时，孙瘸子身影一闪，进了一堆破盾牌和车架后面。

九儿正要跟上，眼角余光却看到旁边不远处，那个很会爬的瘦高汉子，正从一根高高的旗杆上滑下来，悄无声息的落向孙瘸子消失的位置附近。

他是想抄近路？

还是发现了什么？

九儿心里一惊，马上停下，趴低身子，躲在一辆废弃的辎重车后面。

她小心的探出一点头去看。

只见那个瘦高汉子落地后，没有马上动，而是竖着耳朵听，眼神锐利的扫着那堆杂物。

过了一会儿，他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悄无声-息的朝着杂物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摸过去。

他发现孙瘸子了？

九儿集中精神看过去，那个角落堆着些破皮甲和麻袋，看起来没什么不对劲。

但瘦高汉子的样子，明显是找到了目标。

就在瘦高汉子的手快要碰到那堆皮甲的时候，突然出了意外。

他脚下看着很结实的地面猛地陷了下去，竟然是个用杂草和浮土盖住的浅坑。

瘦高汉子完全没想到，身体一下失去平衡，往前扑倒。

就在同时，那堆皮甲突然动了，一道黑影窜了出来，直接朝着九儿藏身的方向冲来。

速度快得吓人，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气。

是孙瘸子！

他根本没藏在皮甲后面，那只是个幌子。

他真正藏身的地方，就在九儿旁边不远的一个土沟里。

他利用了瘦高汉子发现目标时的心理，也趁着九儿被瘦高汉子吸引注意力的机会，反过来偷袭。

一瞬间，九儿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感觉不是训练，是真正的捕猎者。

她来不及多想，身体凭着在山林里求生练出的本能，没有往后躲，而是猛的往旁边滚开。

往后退会暴露在空地上。

“嗤啦——”孙瘸子手里一把没出鞘的短刀，擦着她的后背划过，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冰冷的刀鞘让她后背一凉。

九儿滚到旁边另一堆杂物后面，心脏跳得厉害，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缩成一团，尽量不让人发现。

孙瘸子一击没中，身子一点没停，又消失在了影子里，好像从来没出现过。

只剩下那个摔在坑里、吓得不轻的瘦高汉子，和这片又变得死一样安静的黑夜。

瘦高汉子挣扎着爬起来，脸色惨白，知道自己也失败了，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

九儿趴在杂物后面，一动不动。

背上的划伤火辣辣的疼，冷汗湿透了里衣。

刚才那一下，她真的感觉到了死亡的危险。

孙瘸子不是在考核，他是在用残酷的方式，选出能在黑暗里活下去的人。

她不确定孙瘸子是不是走了，也许他就藏在哪个地方，等她露出破绽。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只有风穿过杂物缝隙的声音，远处隐约的鼾声，还有巡逻兵越来越远的脚步声……没什么不对的。

又等了大概半盏茶的时间，九儿才很慢、很小心的挪动身体，换了个更隐蔽的地方观察。

前面空荡荡的，孙瘸子好像真的走了。

考核结束了？

她跟丢了？

还是……孙瘸子觉得她已经“死”了？

九儿心里很不安。

她不确定自己合不合格。

刚才躲那一下完全是本能，算不上什么本事。

她甚至都没看清孙瘸子最后去了哪。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回预备队营帐的时候，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她身后很近的地方响了起来，像是在耳边说话：

“反应不错。就是胆子太小，躲得太久了。”

九儿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孙瘸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身后不到三步的地方，抱着胳膊。

他脸上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很吓人，眼神却很平静。

他竟然一直在附近！

她完全没发现！

九儿心里又是后怕，又有点被耍了的屈辱，但更多的是震撼。

这就是夜不收的实力？

神出鬼没的，就像影子一样。

“教……教头。”

九儿声音有点干。

“刚才为什么往旁边滚，不往后退？”

孙瘸子问，语气里听不出是高兴还是生气。

九儿定了定神，回答：

“后退是空地，没地方躲。旁边有杂物，可以挡一下。而且……教头从那个方向冲过来，往后退可能还在攻击的路上。”

孙瘸子盯着她看了几秒，哼了一声：

“算你有点脑子，不全是靠运气。记住，在黑暗里，第一件事是藏好，第二才是移动。宁可慢点，不能暴露。刚才你要是再早一点探头，或者滚出去的时候弄出点声音，现在就可以滚蛋了。”

九儿低头：

“是。”

“归队。”

孙瘸子丢下两个字，转身朝预备队营帐走去，这次走的很正常，没有再藏着身形。

九儿默默跟在后面，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她知道，自己勉强过了这第一关，但这只是最简单的一关。

孙瘸子那神出鬼没的身手和冷酷的选人方式，让她对夜不收这三个字到底有多重，有了真正的认识。

回到预备队营帐，里面已经有五六个人了，包括那个矮壮的汉子和两个女的，个个看着都很累，身上也脏兮兮的。

那个瘦高汉子不在，看来是被淘汰了。

看到九儿跟着孙瘸子回来，几个人眼里都闪过一丝惊讶。

他们显然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很弱的少女，竟然能撑到最后。

孙瘸子走到帐篷中间的木台前，看着剩下的七个人。

“十一个人，留下七个。不错，比老子想的多了两个废物。”

他说话一点不客气，“别高兴得太早。今晚只是开胃菜。从明天开始，你们就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慢慢扫过所有人，最后在九儿身上停了一秒：

“在这里，没有男女，只有活人和死人。你们以前是什么身份、干过什么，屁都不是。你们唯一的用处，就是能不能在我手底下，变成有用的影子。听明白了？”

“明白！”

七个人齐声回答，声音里透着紧张。

“解散！自己找地方待着！明天卯时，校场东角集合！谁迟到谁滚蛋！”

孙瘸子挥挥手，自己走到帐篷里唯一的破木桌边坐下，拿出一块磨刀石，开始慢条斯理的磨他那把短刀。

刺啦刺啦的声音，在安静的营帐里听着特别吓人。

大家各自散开找地方休息。

预备队的营帐比新兵营还破，连草垫子都没有，地上只有些乱七八糟的麦秆。

但没人抱怨。

九儿找了个靠边的角落坐下，背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她摸了摸后背，衣服破了，皮肤上有道浅浅的红印子，没出血，但火辣辣的。

刚才那一下，孙瘸子明显是手下留情了，不然…… 她看着帐篷里那个磨刀的背影。

这个看着又粗鲁又狠的教头，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好像都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教他们怎么在黑暗的世界里活下去。

夜不收预备队。

一条通往暗影的路。

这里没有太阳底下的汗水和喊声，只有月光下的潜伏和杀气。

没有光明正大的交手，只有想尽办法活下去。

九儿抱紧膝盖，把身体缩起来。

一股巨大的疲惫感袭来，但她的精神却很清醒。

她踏进来了，踏进了这片比新兵营更冷、更残酷的地方。

前面的路会怎么样，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晚开始，她必须学会怎么成为这片影子里的一员。

怎么在黑暗和危险里，活下去。

第十一章 暗影

第十一章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