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备大营的日子很苦,每天都在消耗新兵们的体力和精神。
天不亮就要被哨声和吼叫惊醒,然后就是没完没了的队列、体能和器械操练。
伙食很差,只能勉强吃饱,觉也睡不够。
每天还要听着李队正刻薄的斥责,谁要是敢懈怠,就会被罚加练、不给饭吃,甚至挨鞭子。
九儿的日子尤其难熬。
她被李队正当成了标杆,也成了许多人眼中的钉子。
每次队列行进,她都必须走在最标准的位置;每个动作,她都必须做得最规范。
这让她压力很大,既要对抗身体的极限,又要应付同伴的排斥和恶意。
力量始终是九儿的短板。
三十斤的石锁,她咬着牙练了半个月,手臂肿了又消、消了又肿,才勉强能举过头顶。
但她的动作又慢又笨,跟那些能轻松举起四五十斤石锁的汉子比起来,差得远了。
每次力量训练,她都会被大家嘲笑。
营帐里的气氛也没好到哪去。
那个叫赵猛的络腮胡大汉,虽然不明着找事了,却联合了帐里另外几个汉子,一起孤立九儿。
她的铺位漏风最厉害,偶尔会被人泼上洗脚水,晾晒的衣物也时常不见,或者被撕破。
吃饭的时候,她那份总是最少的,有时候干脆没人给她留。
九儿从不抱怨,也不争辩,只是沉默的承受着这一切。
衣服破了,她就默默的用自己带来的旧布片缝好;饭吃不饱,她就更仔细的在训练场边找能吃的野菜草根;铺位又湿又冷,她就半夜悄悄起来,到营帐外避风的地方活动身体取暖。
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训练上。
练队列步伐,她就仔细观察老兵的动作,反复揣摩,直到练出肌肉记忆。
练基础枪矛招式,她比别人多花好几倍的时间,一招一式都力求精准,就算手臂累得抬不起来也不停。
夜里大家睡着了,她就在心里默默的回想白天的训练,思考怎么发力更省劲,怎么配合步伐。
九儿知道,在这里哭和求饶都没用,只有实力才靠得住,哪怕只是一点点的进步。
日子一天天过去,新兵戊队在李队正的残酷操练下,渐渐没了之前的散漫和惊慌,开始有了点兵样。
而众人对九儿这个沉默瘦小的身影,看法也慢慢变了。
嘲笑她的人还在,但轻视的眼神少了很多。
尤其是有一次长途负重奔袭,九儿靠着一股狠劲和耐力,竟然超过了一半体力不支的同伴,坚持跑完了全程。
当时连赵猛都看呆了。
李队正对九儿的态度也变得有些复杂。
他依旧严厉,因为把她当标杆,对她的要求甚至更高,但他骂九儿的次数,却比骂别人少了。
有时候,他的目光扫过九儿因为过度训练而微微发抖却依旧挺直的肩膀时,眼神里会闪过一丝探究。
这天傍晚,例行的操练结束后,李队正没有马上解散队伍,而是沉着脸,宣布了一个新的训练项目——基础斥候技巧。
“上了战场,光会挥刀子可不够!”
李队正声音沙哑,“眼要亮,耳要灵,步子要轻!今晚,练潜行和观察!”
所谓的潜行训练,就是让新兵在校场边上半人高的荒草和乱石堆里,藏好身形悄悄移动,同时还要观察并记下指定位置的小旗颜色和数量。
李队正和几个老兵则在区域里巡视,充当抓人的角色,一旦被发现就是失败,要受罚。
这对身材高大的新兵来说简直是折磨。
草丛里窸窸窣窣,脚步声和呼吸声都很重,很快,就一个接一个的被揪了出来,挨了几鞭子后垂头丧气的站到了一边。
轮到九儿时,天已经快黑透了,校场中央只有几支火把提供着微弱光线,荒草和乱石堆投下大片的黑影。
九儿一伏低身体,就悄无声息的融入了夜色。
她在王家村山林里独自干活、找吃的、躲避打骂的那些年,让她对怎么在野外藏住自己有种本能。
她的步子很轻,几乎没声音,呼吸也压得很低,眼睛很快就适应了黑暗,能捕捉到光影和草丛的轻微变化。
她没有急着去找旗子,而是先花时间观察李队正和那几个老兵的巡视路线和视线死角。
然后,九儿选了条最曲折隐蔽的路线,利用每一处阴影和石块土堆作掩护,缓慢又坚定的向前移动。
夜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正好掩盖了她轻微的动静。
李队正起初并没在意这个小丫头,觉得她体力有限,潜行又能有多厉害?
但很快,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故意在某个地方停下,侧耳细听,却没有听到预想中慌乱的呼吸或脚步声。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一片平静的草丛,那里刚才好像轻微晃动了一下,但再看又好像只是风吹的。
李队正心里一动,示意一个老兵悄悄从侧面包抄过去。
九儿几乎同时察觉到侧面的动静。
她没有慌,立刻停下不动,把身体紧紧贴在一块石壁的凹陷处,屏住呼吸,连眼皮都微微垂下。
那个老兵从她藏身处不到两步远的地方走过,疑惑的看了看四周,什么都没发现,摇了摇头就走开了。
九儿又耐心等了一会儿,确认安全后才继续行动。
她终于靠近了插旗的区域,借着远处的火光,快速又准确的记下了三面小旗的颜色和位置——红、蓝、黄。
任务完成。
九儿开始按照计划好的路线悄悄退回。
整个过程,她一次都没被发现。
当九儿最终从草丛另一边走出来,平静的报出旗子的颜色和位置时,不光是其他新兵,连那几个负责抓人的老兵,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李队正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和审视。
这丫头的潜行技巧,不只是小心,更像是一种天赋。
她对环境的感知敏锐,对身体的控制力强,还有着不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耐心和冷静。
“丙七九,伍九儿。”
李队正缓缓开口,“归队。”
九儿依言走回队列,依旧很沉默。
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嘲笑,多了几分难以置信和隐约的忌惮。
赵猛站在队伍里,脸色有些阴沉,他刚才很早就被揪出来了。
“今晚训练到此为止!”
李队正挥了挥手,“记住,在战场上,有时候躲得好,比冲得猛更能活命!解散!”
人群拖着疲惫的身体散开。
九儿正要跟着队伍离开,李队正却叫住了她:
“伍九儿,留下。”
九儿心里一紧,转身走到李队正面前:
“队正。”
李队正没马上说话,只是背着手,绕着她走了半圈,目光在她身上打量。
空旷的校场很安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你以前,在山林里待了很久?”
李队正忽然问。
九儿愣了一下,如实回答:
“是。经常去后山砍柴,采野菜。”
“不只是砍柴采菜吧?”
李队正目光锐利,“刚才躲开老刘那一下,时机和位置都选得很好,不只是靠运气。”
九儿沉默了片刻,她不想提在王家的事,那没什么意义。
“有时候……需要躲开一些东西,比如野兽,或者……别的。”
她含糊的说。
李队正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没再追问。
他换了个话题:
“力气还是太差。石锁练得怎么样了?”
“能举起三十斤,但不够快,也不够稳。”
九儿回答。
“光靠死练不行。”
李队正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话里却带着指点的意思,“手臂力量不够,就要练全身协调。腰、肚子、腿脚的力量都用上,手臂的负担就轻了。还有,呼吸要配合发力,憋着一口气硬扛,撑不了多久。”
九儿心里一震,这还是李队正第一次跟她讲具体的门道,而不是单纯的骂人。
“多谢队正指点。”
她低头说。
“我不是指点你。”
李队正哼了一声,“我只是怕你拖累整个戊队的考评!滚回去睡觉!明天加练石锁,举不起四十斤,就别想吃午饭!”
“是!”
九儿大声应道。
九儿转身离开校场,朝着营区走去。
夜晚的风很冷,但因为今晚的顺利和李队正那几句硬邦邦的话,她心里倒觉得暖和了一些。
或许,在这里,她不光能活下来,还能练出点真本事。
回到营帐,其他人都已经躺下了。
她的铺位依旧又湿又冷,角落里放着半个冷硬的馒头——显然又是被克扣剩下的。
九儿默默坐下,拿起那半个馒头小口的啃着。
黑暗中,她能感觉到几道带着复杂情绪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赵猛忽然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在黑暗中瓮声瓮气的问:
“喂,你今晚……是怎么躲过去的?”
他的语气不再像平时那样充满敌意,反而带着点好奇,甚至有点请教的意思。
营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似乎所有人都在等着九儿的回答。
九儿把嘴里干硬的馒头咽下去,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中很清晰:
“听风,看影,想好退路。”
短短七个字。
赵猛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话,翻身背对着她。
营帐里重新响起了鼾声。
九儿吃完那半个馒头,躺在冰冷的铺位上,蜷缩起身体。
她望着帐篷顶破洞外那一小片漆黑的夜空。
今晚云层很薄,能看到几颗零碎的星星,在很高很远的地方,闪着微弱却执着的光。
那光虽然小,却一直在亮着。
九儿心想,自己也应该像那星星一样,在这黑暗和寒冷里,找到自己的方向,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