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时锦的脊背猛地一僵,攥着衣袖的指尖瞬间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盖头下投出一片细密的阴影,半晌才缓缓抬眸,透过红绸的缝隙望他,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几分沙场淬炼出的冷硬,像淬了冰的铁:“二皇子说笑了,时锦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崔今晏低笑一声,直起身,随手拿起桌上的秤杆——那是用来挑盖头的喜秤,铜星在烛火下闪着冰冷的光。他用秤杆挑起盖头的一角,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那日宫墙下的回风枪法,一招一式,都刻在本殿的脑子里。锦将军的枪法,可不是什么花架子。”
红盖头被缓缓挑起,露出南宫时锦那张清丽却锐利的脸。眉峰是沙场磨砺出的棱角,眼神是久经杀伐的冷冽,哪里有半分深闺公主的柔媚。是她,分明是她——跌落崖底时,还不忘杀他的锦禾。
记忆里银甲红缨的女将军,与眼前身着大红嫁衣的南宫时锦,毫无预兆地重叠在一起,分毫不差。
崔今晏望着她,眸色沉沉如夜,声音冷得像冰:“说吧,凤临送你过来,到底想做什么?本殿勉为其难洗耳恭听。”
南宫时锦迎着崔今晏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指尖缓缓松劲,藏在朱红广袖里的短匕顺势滑入掌心,寒芒贴着腕骨隐而不发。她抬眸的刹那,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婉柔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风沙淬炼出的桀骜与沙场杀伐浸染的冷冽。
“既然殿下已经知晓,那我也不必再演。”她的声音清冽如碎玉相击,带着几分久经生死的果决,“我就是锦禾。”
崔今晏握着喜秤的手微微一顿,紫檀木的秤杆在指间硌出一道浅痕,他眸色沉沉,墨色的瞳仁里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波澜。
“我是父皇的第二个女儿。”南宫时锦字字清寒,像是在剖白一段与己无关的过往,“十四岁那年,他亲手把我扔进了风沙漫天的雁门关。这些年我在鬼门关前滚过多少遭,吃过多少草根树皮,他一点也不知道。后来我化名锦禾,禾谐音阖,我曾天真地想,能用我手里的长枪,护住凤临的百姓,让他们家家户户都阖家安康。”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笑意里裹着刺骨的凉,“可到头来,他们说我功高震主,要取我性命。这场和亲,不过是他们的缓兵之计——把我送走,让我那个不学无术的同父异母弟弟,稳稳当当坐上太子之位罢了。”
她抬眼看向崔今晏,目光坦荡如砥,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至于殿下,一年和离之约,不过是让我能借着苍梧皇子妃的身份,暂避锋芒,苟全性命而已。”
这番话半真半假,她刻意隐去了心中更深的筹谋,只将最无关痛痒的部分摊开在他面前。
红烛跳跃,烛火在窗棂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映得她眼底的光忽明忽暗。她与他之间,隔着两国烽烟,隔着沙场恩怨,隔着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此刻这般半真半假地摊开底牌,反倒比之前的步步试探、句句机锋,更让人觉得心惊肉跳。
崔今晏看着她,忽然低笑出声,笑声低沉悦耳,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他抬手将喜秤掷在桌上,紫檀木与紫檀木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好一个暂避锋芒。”他缓步走近,玄色的衣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淡淡的龙涎香,目光落在她紧握着短匕的手上,语气意味深长,“只是,锦将军这般坦诚,就不怕我将此事禀明父皇,拆穿你的身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南宫时锦身着一身刺目的红衣,裙摆曳地,恍若浴血而生的烈焰。她转身走向桌前,提起酒壶,玉指纤纤,斟满两杯合卺酒。一杯递到崔今晏面前,一杯握在自己手中,酒液潋滟,映着她眼底的冷光。“你觉得,陛下会信吗?”
崔今晏挑眉,接过酒杯,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们兄弟三人,正为了储君之位斗得你死我活。”南宫时锦抬眸看他,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如果我说,我可以助你呢?”
崔今晏闻言,忽然朗声大笑,笑意里满是戏谑:“就这?”
“殿下能在雁门关,把我锦禾军耍得团团转,让我损兵折将,绝非池中之物。”南宫时锦不疾不徐,字字诛心,“我手里有锦禾军,有凤临朝堂的密探,这些都能成为你夺嫡的筹码。”她顿了顿,指尖用力攥紧了酒杯,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但我也是有条件的——我的真实身份绝不能让第三人知晓,多一人知道,对我便是多一分杀身之祸,你必须帮我死死瞒住。还有,在外人面前,我们是琴瑟和鸣的恩爱夫妻,这场戏,你得陪我演得滴水不漏。等一年之期一到,你放我离开苍梧,从此两不相欠,各奔东西。如何?”
崔今晏倏然收敛了笑意,他上前一步,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按在一旁的盘龙柱上。动作看似霸道,修长的手却贴心地护在她脑后,生怕冰冷的石柱磕伤了她。他俯身逼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而蛊惑,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若你真能做到……你的所有条件,我都应了。”
酒盏相碰,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南宫时锦仰头饮尽合卺酒,辛辣的酒液滚入喉中,却也压下了方才被他困在柱上的那一丝慌乱。她将空盏往桌上一放,指尖不经意地摩挲着杯壁上的纹路,抬眼看向崔今晏时,眼底已无半分波澜:“殿下既已应下,便请恪守承诺。”
崔今晏亦是一口饮尽,他抬手拭去唇角沾着的酒渍,目光落在她紧抿的唇瓣上,眸色深了深,却没再逾矩。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窗,夜风裹挟着庭院里的桂花香涌进来,吹散了殿内浓得化不开的酒气与暧昧。
“本殿从不食言。”他背对着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只是,锦将军的筹谋,当真只有这些?”
南宫时锦心头一凛。
她就知道,此人绝非易与之辈。
她缓步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殿下何必深究?你我不过是各取所需,一年之后,江湖路远,再无瓜葛。”
“江湖路远?”崔今晏低笑出声,转头看她,月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锦将军当真以为,离开苍梧,便能高枕无忧?凤临那边,可还等着取你的性命呢。”
这话正中要害。
南宫时锦的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她侧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却又很快压下:“这就不劳殿下费心了。”
顿了顿,她敛去面上所有情绪,淡淡开口:“时候不早了,歇息吧。我睡那边的榻上,殿下睡床。”
崔今晏似是料到她会这般安排,转过身来,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公主金尊玉贵,怎么能让公主睡榻?”
南宫时锦抬眸看他,眼神冷得像淬了冰,语气更是疏离:“那不然呢?睡一起?谁知道你晚上会不会杀了我。”
沙场多年的戒备早已刻入骨髓,她绝不会将自己置于毫无防备的境地。
崔今晏闻言,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声里听不出喜怒:“本殿既已答应了你的条件,就不会把你怎么样。”
说罢,他也不与她争辩,转身从柜中抱出一床锦被,径直走向那方软榻,动作干脆利落,竟真的打算在榻上凑合一宿。
南宫时锦看着他的背影,眸色微动,却没再多说一个字。她褪下那身灼眼的红衣外袍,只留一袭素色中衣,缓步走到床边,躺下后便阖上了眼。
红烛燃了一夜,烛芯“噼啪”作响,火星明灭间,映着殿内两道遥遥相对的身影。明明只隔着数步之遥,却像是隔着万水千山,隔着两国烽烟,隔着一场各怀心思的盟约。
后半夜,夜风渐凉,崔今晏从浅眠中醒转,转头望去,正瞧见南宫时锦眉头微蹙,睡得极不安稳,肩头的被子早已被掀到了一边,露出一小片莹白的肌肤。
他沉默片刻,终是起身,放轻了脚步走过去,伸手将被子轻轻拉过,替她掖好被角。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微凉的肩头,触感细腻,竟与她沙场悍将的身份格格不入。
龙涎香的清冽气息淡淡笼罩过来,南宫时锦似是察觉到什么,睫毛轻轻颤了颤,却终究没有醒。
崔今晏站在床边,垂眸看着她熟睡的侧脸。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褪去了白日里的桀骜与冷冽,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他墨色的眸子里,情绪翻涌如潮,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最终都被他尽数压下。
这一夜,崔今晏辗转许久,才在窗外渐亮的天光里,浅浅睡去。
天光微亮时,殿外传来轻细的脚步声,是值夜的侍女按例来送早膳。雕花木门被轻轻叩响,惊得榻上的崔今晏倏然睁眼,眼底还带着未散的倦意。
他侧目看向床榻,南宫时锦还睡得沉,眉头微蹙着,似是梦到了什么烦心事。崔今晏心头一紧,顾不上多想,快步从软榻上起身,三两步便跨到床边,将身上那件还带着新婚喜气的绯红婚袍匆匆褪下,随手扔在床脚的踏凳上。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终究还是惊醒了南宫时锦。她睫毛颤了颤,睁开眼,带着刚醒的惺忪与茫然,哑着嗓子问:“干什么?”
崔今晏没说话,只是抬眼朝殿门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南宫时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耳尖捕捉到门外那若有若无的动静,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崔今晏的手臂已经伸了过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揽住她的腰,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往床内侧带了带。随即他自己也躺了上去,两人头靠着头,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他在外,她在内,姿态亲昵得仿佛一对真正的恩爱夫妻。
“醒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晨起的沙哑,尾音微微上扬,语气里的亲昵足以以假乱真。
南宫时锦心领神会,抬手假意拍开他搭在腰间的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嫌弃,却又硬生生挤出几分娇嗔,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殿下倒是醒得早,也不知是谁昨夜翻来覆去,吵得我一夜都没睡安稳……”
话音未落,殿门便被轻轻推开,捧着食盒的侍女低着头走进来,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床榻,瞥见那相拥而卧的身影时,顿时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手里的食盒险些晃落。
崔今晏似是才察觉到有人进来,眉峰微微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沉声斥道:“进来不知道通报?惊了皇子妃的眠,你担待得起吗?”
侍女吓得浑身一颤,连忙屈膝行礼,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面:“奴婢知错,只是想着殿下与皇子妃初醒,该用早膳了,一时心急……”
南宫时锦这时才缓缓坐起身,抬手拢了拢肩头滑落的锦被,露出一截莹白纤细的脖颈,脸上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红晕。她看向那瑟瑟发抖的宫女,声音温婉柔和,听不出半分怒气:“无妨,放下吧。”
侍女如蒙大赦,连忙将食盒小心翼翼地搁在桌上,不敢再多看一眼,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临出门时还不忘轻轻将殿门合上。
直到那扇雕花木门彻底关严,两人之间那点刻意营造的亲昵才骤然消散。
南宫时锦毫不客气地将他搭在自己腰侧的手挥开,掀被下床,语气瞬间恢复了惯常的冷淡疏离:“演技不错。”
崔今晏勾了勾唇角,慢条斯理地从床上起身,转身去取搭在屏风上的外袍,闻言轻笑一声:“彼此彼此。锦将军方才那声嗔怪,倒真有几分娇憨的皇子妃模样了。”
窗外晨光渐盛,金灿灿的光线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两人并肩而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可那两道影子,却又在光影交错间,泾渭分明,半点也不曾相融。
宫女送来的早膳精致得很,青瓷碟子里码着金黄酥软的蟹粉酥、莹白剔透的水晶饺,银壶里温着的牛乳还冒着袅袅热气,甜香漫了满室。
可惜崔今晏没有口福。天刚擦亮,心腹赵峰便匆匆来报,说是边关军营出了乱子,他连朝食都来不及用,便披了玄色蟒袍,带着人策马疾驰而去。
南宫时锦身着一袭杏色纱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缠枝莲纹,衬得她身姿纤秾合度。她独自坐在桌前用膳,玉筷起落间,动作不疾不徐,自有一番气度。身后立着四位宫女,是贵妃敏氏特意从宫里调来伺候的,眉眼间都藏着几分窥探的意味。身侧站着的青舒,一身劲装,面色冷肃,手按在腰间的短刃上,目光锐利如鹰,将那四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正用着,身后一个圆脸宫女忽然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声音柔得发腻:“公主,这早膳可还合心意?”
南宫时锦头也未抬,夹了一只水晶饺送入口中,淡淡颔首:“还将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