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地上,像碎裂的银片。
脚下的路几乎看不清,只能凭着本能向前摸索。
棠宁和沈青竹互相搀扶着前行。每一步都像是从僵硬的肌肉里硬生生挤出来的,脚步沉重,呼吸急促。
全身的疼痛在一点点放大。肺部像是破旧的风箱,每吸一口气都带着刺痛和嘶哑。意识模糊得快要散开,身体却还在惯性地往前走。
“到底……还有……多远……”沈青竹的声音嘶哑破碎,几乎不成调。
他感觉自己的骨头缝里都在透着酸软。
棠宁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的视线模糊,整个世界仿佛都在缓慢旋转,只能从喉咙里挤出气音:“不知道……跟着……星星……”
他们已经走了太久,像是在无尽的黑暗里跋涉。就在两人几乎被疲惫压垮、意志即将崩溃的瞬间,他们拨开一片浓密的灌木丛。
枝叶划破皮肤的刺痛还没散去,眼前的景象却忽然一变。
林木稀疏了,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城市的气息。
棠宁抬起沉重的头,眼神在一瞬间凝固。
不是训练营那种孤零零的探照灯,而是……
“光……”她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音节。
沈青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瞳孔猛地收紧。
只见在山峦的尽头,视野豁然开朗。下方,是一片辽阔的、在沉静夜色中铺陈开来的璀璨灯海。
那是沧南市。
万家灯火连成一片,灯光在夜色里交织成柔和的金色海洋。街道的车流如同一条流动的光河,高楼的轮廓在灯影中静静耸立。
那片光,不刺眼,却让人心底发热。它与他们身后那片死寂的山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是归途,是人间,是希望。
可这一段不足百米的距离,却像天堑。
棠宁的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沈青竹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接,把她半个身体都扛在自己肩上。那一刻,他的膝盖也跟着发软,差点一起倒下。
“喂!撑住!”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倔强。
棠宁靠着他,呼吸紊乱,视线晃动。可那片灯海就在前方,她不肯闭眼。她死死盯着那片光,机械地挪动双脚。
一步。又一步。
临时战术帐篷内。
“报告!林七夜……出来了!”一名盯着监控屏幕的教官突然喊道。
帐篷内顿时一阵骚动。
洪教官一个箭步冲到屏幕前,看着代表林七夜的光点已经稳定停留在山林边界之外,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复杂表情。
“等等!洪教官,你看这里!”另一名教官指着旁边另一块分屏,声音陡然拔高,“这两个光点……沈青竹和棠宁!他们……他们好像也快到边界了!就在林七夜出来方向的侧后方!”
“什么?!”这一次,连袁罡都彻底愣住了。
当模糊的实时画面传回时,所有教官都沉默了。
画面中,沈青竹和棠宁互相搀扶着,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他们的身影在夜视镜头下显得格外狼狈,步履蹒跚,但却异常坚定地朝着一个方向挪动——
那个方向,远方正是沧南市那片浩瀚温暖的璀璨灯海!
“……他们在看着沧南的光。”袁罡喃喃出声,语气低沉。
他紧紧盯着画面,他看到沈青竹几乎是将棠宁半抱在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支撑着她。
看到棠宁脸色苍白如纸,却依然抬着头,她的眼神里,只有那片灯光。
袁罡沉默了很久。
“……关闭对他们的无人机干扰和驱赶。”良久,袁罡深吸一口气,沉声命令,“让他们……安心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
当两人终于倒在山崖前,整个人都被疲惫掏空。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映出满是汗水与尘土的轮廓。
那片璀璨的灯海毫无遮挡地铺陈在他们眼前,如此之近,如此真实。
过了好一会儿,沈青竹才勉强偏过头,看向躺在旁边,闭着眼,胸口急促起伏的棠宁,扯出一个极其疲惫、几乎算不上是笑的表情,气息不稳地开口:“出来了……我们……”
棠宁连眼睛都没力气睁开,只是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带着颤音的:“嗯……”
就在这时,两束明亮的手电光打了过来,袁罡和洪教官已经带着医疗兵,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等着他们。
袁罡走到瘫在地上、连手指都无法动弹的两人身边,先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远处那片星火。
然后低下头,目光落在棠宁那张沾满泥污、疲惫到极致却异常平静的脸上,又扫过旁边同样狼狈却眼神执拗的沈青竹。
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戏谑和严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赞赏,更有一种沉重的欣慰。
“林七夜是个怪物,他能出来,我不意外。”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但我没想到……真的没想到,你们俩也能走出来。”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两人身上,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看着那片光……记住你们现在的感觉。”
“守护它,就是守夜人存在的意义。”
“现在,任务完成,辛苦了。”
他没有再多说废话,直接对身后的医疗兵挥了挥手。
担架再次被抬起,剧烈的酸疼让棠宁和沈青竹同时蹙紧了眉头,但他们的目光,却依旧越过晃动的担架边缘,牢牢地望着那片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的万家灯火,直到意识彻底被疲惫的黑暗吞没。
守护……从这片灯火开始。
而他们,刚刚用自己的双脚,丈量了通往它的、最初也最艰难的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