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往事，旧伤如茧

天光渐明，药香未散，残烛将尽，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像是一夜未眠的守候，终于等来了黎明。

沈梦在床边指尖搭在马文才的腕上。

他的脉象终于稳了

不再那般浮数急促，可额上余温未退，眉心仍锁着深痕，仿佛连睡梦中也不曾真正松懈。

她微微叹息一声，确认他已退去灼人的热度后，便如同一阵轻柔的风，悄然离开了房间。

马文才眉头微蹙，意识渐渐回归。昨夜的片段如潮水般涌来---辞别英台、踉跄跌倒、高热、昏迷……以及那个闯入雨幕、扶他入室、煎药喂药的身影，一点一点涌向心头。

他猛地睁开眼。身上的湿衣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袭干净的中衣，布料柔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床边的小几上，药碗已空，旁边还搁着一颗用油纸包着的蜜饯，纸角微微卷起，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他怔住。记忆里那个倔强又温柔的女子身影，与眼前细致入微的照料重叠，让他心头一阵莫名的慌乱。

沈梦你醒了？

清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沈梦端着一碗热粥推门而入，发梢微湿，脸上还沾着晨露，像是刚从井边打水回来。

她穿着素色的襦裙，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像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的女子

马文才别过脸，喉结动了动，声音里透出一丝沙哑的执拗

马文才谁准你进我房间的？

语气依旧生硬，带着惯有的疏离与防备，可那语气里，却少了往日的锋利，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别扭。

沈梦并不恼，将粥碗放在桌上，轻声道

沈梦你昨夜高烧不退，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同窗病死在书院里

马文才同窗？

马文才（冷笑）你我并非同道，何来同窗之情？

沈梦可我们都在书院读书，坐同一间学堂，听同一先生讲学，不是同窗，又是什么？

沈梦语气平静，一边用勺子搅动着粥，试了试温度，才端到他面前

沈梦来，先喝点粥，你整夜未进食，伤身

马文才盯着那碗粥，热气氤氲，米粒熬得软烂，上面浮着一层细腻的米油。

他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他不想承这份情，更不想让自己显得如此脆弱。

可身体的诚实远胜于言语--胃里空得发慌，而眼前这碗粥，是此刻唯一能给予他慰藉的东西。

他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接过，却故意避开她的目光，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

沈梦看着他倔强的侧脸，嘴角微微扬起，却没有笑出声。

她知道，他正在用自己最别扭的方式，接受她的靠近

因抬手，他的衣袖微微滑落，沈梦注意到他胳膊上有一道旧的伤痕

沈梦你的伤，是旧疾？

马文才动作一顿，勺子停在半空，眼神沉了下去

马文才与你无关！

沈梦语气依旧温和，回想起昨日他与父亲的冲突

沈梦是你父亲……对吗？

马文才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像被戳中了隐秘的痛处

沈梦虽知道马文才父亲从小对他严厉，但看到这些鞭痕还是不敢置信

沈梦他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

沈梦（下意识脱口而出）你娘看到肯定很心疼……

想到文才的娘早已过世，倏然噤声

马文才她…死了……

仿佛陷入了回忆的漩涡

马文才（声音低如自语）我娘永远也看不到了……

沈梦文才兄……

沈梦欲说几句安抚之言，却见马文才眸光微动

马文才少时……

马太守混账东西！

丫鬟站在一旁，看着老爷抽打少爷的场景，虽然习以为常，但还是吓得不敢出声。

马太守（怒斥）手举起来！举起来！举高点！

他每喊一句，手中的鞭子便狠厉地往儿子身上挥舞一次，愈打愈发怒不可遏。

马太守我让你输了比赛！

端着茶水进来看望他们父子的娘，立刻将茶水放到桌上，扑过去阻拦马文才父亲

马文才母亲别打了！他是你亲生儿子！

马太守停下手中挥舞的鞭子，转头对着她怒吼

马太守你生的好儿子，射箭比赛竟然输给了一个差役生的平民！

马太守我堂堂太守，在众人面前颜面尽失！娶妻生子，不能光耀门楣，我养这个畜生有何用！

话语间，怒气愈盛，抬脚朝着跪在地上的文才狠狠踹去

马太守（鞭子不停挥舞）你这个混账东西！

马文才母亲（心痛不已，泪流满面）不要再打了！

试图拯救自己的儿子

马文才母亲要打就打我好了！是我没给你生一个好儿子！

马太守扭头看着含泪朝自己嘶吼的妻子，走近，用手指着她，吼道

马太守你以为我不敢打你！

话音未落，父亲的脸变得狰狞，下一瞬，娘就被他打翻在地

马文才娘！（跪着爬到马太守脚边，抱着他的腿）

马文才爹，你别打娘！我会好好听话的，好好学射箭，你别打娘……

看着儿子被踢到一边，心如刀割

马文才母亲文儿，不要再求你爹了，他只会迁怒于你……

马文才母亲（坐在地上）你打吧！反正你跟我成亲，不就是看上我娘家有钱有势吗？

马太守你！（一脸怒意，却一时哑口）

马文才母亲你现在觉得后悔了…我爹死的早，你巴不得送我和我爹去团圆对不对！

马太守住口！（盛怒之下，拿起桌上的茶壶冲妻子扔过去）

滚烫的茶水撞在他脸上，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她捂住自己的脸，坐在地上害怕的抽泣。

马文才娘！（害怕的大喊，和父亲一起来到母亲身边）

马太守（后怕）夫人…我不是故意的……

此刻，马文才那双狭长的凤眼中已噙满泪水，眼神悲哀

马文才从那一天起，我以为我只要勤练武艺，我娘就不会被爹爹责骂了……

马文才我哪里知道，就算我再怎么努力，破了的东西，也很难再恢复……

房内马太守陪着妻子将伤药去除，马夫人满脸期待

马文才母亲怎么样？

马太守（将药扔在桌子上）你自己看吧

说罢失望离开

马夫人看着镜中原本无暇的面容已是一片狰狞

马文才母亲啊！……（被自己吓到大叫）

她的脸，毁了

她也曾无视自己的疤痕，尽心尽力教导儿子，不料却与挽着新欢的丈夫相遇。

她伤心落寞的垂下来眼，丈夫却一言不发，目光触及她的脸后，难忍受般瞥了一眼，笑容消失殆尽，仅留下漠视与避之不及，随后挽着身边的女人走开了。

看着父亲与那女人离去的背影，愤然想要追上去，却被母亲拦下。

母亲含着泪，捧着他的脸，笑着安慰

马文才母亲文才，你听娘的话，要好好读书，好好用功

马文才母亲长大以后，无论如何都要做一个有用男人……

泪水顺着马文才悲伤的脸庞无声滑落

马文才（哽咽）我的家毁了

马文才亲人的感情全变了…坚持不变的人，只能永远承受着苦难，或选择永远的离开……

马文才娘！娘！娘……

他永远也无法忘记，娘上吊的那一幕

她将自己高高的吊在上面，任凭儿子在下面如何呼喊，都再也不能回应了

自此之后，他便躲到了柜子里，任凭外人如何呼喊，他都不回应

泪珠在他的眼眶中打转，随后顺着脸颊一颗接一颗地滑落，最终滴入那碗清粥之中。他终是无法再压抑内心的悲伤，痛哭出声，声音哽咽着述说起那些令他痛苦的日子。

马文才外面很暗…但黑暗柜子中却很安全……

听至此，沈梦不可置信，这便是她母亲去世的缘由，以及为何会在受到刺激后躲在柜子里的原因

看着他痛哭的面庞，沈梦指尖微顿，终是缓缓伸出手，搭在了他肩膀上。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坐在他身边默默陪着他

许久，马文才缓缓垂下眼帘，沉默片刻后，迅速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他将那碗还带着些许泪渍的粥递还给她，动作虽显僵硬，但已不再有先前的抗拒之意。

沈梦接过碗，正欲离开，却听见他忽然开口道

马文才你……昨夜，一直守着我？

沈梦嗯

沈梦（轻声回应）怕你半夜再烧起来

马文才为什么不走？

沈梦我说了，我不走。

马文才为什么？

他终于抬眼，目光直直地望进她的眼里，像是要穿透那层温柔的表象，看清她真正的意图。

沈梦笑了，那笑容如晨光般清澈

沈梦因为我知道，你其实不想我走。

马文才一怔，随即别过脸，语气又硬了起来

马文才胡言乱语！

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出卖了他内心波动

沈梦没有再说话，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屋内，只剩马文才一人。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唇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蜜饯的甜味。

他闭上眼，昨夜她喂药时的低语、她肩头的温度、她掌心的暖意，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

那种被珍视、被在意的感觉，犹如一缕柔和的微光，悄然照进了他长久以来紧闭的心室。于是，他竟不由自主地向她倾诉起自己的童年，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出口。

可这光，让他惶恐。他习惯了被畏惧，被讨好，被利用，却从未习惯被这样纯粹地关心。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更不敢相信这份善意能长久。

他低头看向了自己的手臂，那里，旧伤如茧，即是痛苦的根源，也是保护自己的壳。

他怕，一旦破茧，迎接他的，不是新生，而是更深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