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房的窗子开着半扇,晚风把纱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像一艘看不见的船正在缓缓靠岸。她坐在琴凳上,背脊挺直,十指落在象牙白的琴键上。她弹的是舒曼的《梦幻曲》,音符从她指尖淌出来的时候,像一小片一小片被月光照亮的溪水,在石头之间慢慢绕行,拐弯,再继续向前流去。他坐到了她旁边。不是琴凳的另一端,而是她身侧的矮凳上,膝盖轻轻抵着琴凳的边沿,偏过头来看她。她弹到第三小节的时候,他伸手了。
他的右手从她身侧探过来,没有碰到琴键,也没有碰到她的手臂。他停在她手腕上方大约两寸的位置,像一只停在空中的、还没有决定落点的蜻蜓。她弹完了第三小节。在第四小节开始之前,那一拍短暂的、未被音符填充的间隙里,他的手指轻轻碰到了她右手的食指。他的指腹顺着她食指的侧面,从第二指节滑到指尖,像一条河在拐弯处绕过了突出的岩石,不急不缓。然后他的嘴唇落了下来。他低下头,吻了她右手食指的指尖。那一下很轻,她指腹的纹路在他唇下微微凸起,像在琴键上留下余音。然后他吻了中指。然后是无名指。先是她右手的五根手指,逐根吻过,像在翻一本乐谱的每一页。然后他停下来,指尖轻轻扣住她右手腕内侧。他低头,嘴唇贴在她手腕内侧那一片皮肤上,那里的皮肤比别处薄一些,能看见淡青色的静脉在皮肤底下微微搏动。他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她弹错了半个音。落指的力度比该有的轻了一线,像一个句子在最后一个字上轻轻泄了气。
他的嘴唇还在她手腕内侧,停了一拍才抬起来。他没有松开她的手,把她的手轻轻拢在掌心里,像把一片落叶收进一本旧书的书页之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弹琴的手——"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拢在掌心里她的手。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屈了一下,像一只蜗牛的触角在试探空气。"也能弹别处。"
她把左手从琴键上抬起来。她的左手手指轻轻搭在他虎口的位置,像一只鸟落在树枝上,微微收拢爪尖。她搭在他虎口上的手指轻轻抬了一下,极轻地刮过他手背的皮肤,像在琴键上抹过一个不存在的琶音。然后她收回了手,重新放回琴键上,从方才弹错的那个音的前一小节重新开始。舒曼的《梦幻曲》重新响起来,音符从她指尖淌出,平稳而准确。她的手指没有再停,也没有再弹错。他坐在矮凳上,右手搁在自己膝盖上,虎口处有一道极浅的红痕——是她方才手指刮过的位置,像一道被极细的笔尖画出的、正在慢慢消退的线。他低头看着那道痕,嘴角弯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时那一道细细的弧,转瞬即逝。琴声还在继续。晚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乐谱的边角掀起来一页,又落回去。1
这段细节写得好戳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