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思念

天亮了，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像一根细线，慢慢拉宽。她醒过来，侧过头，看见旁边的枕头平平整整的，没有压过的痕迹。她看着那个空枕头，过了一会儿，用手轻轻抚平枕头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下了床，鞋子在床沿边摆着，左边一双，右边一双，他的那双还在。她盯着那双鞋看了一会儿，弯腰把它们摆正，鞋尖朝着门口的方向。

灶台上的锅还温着，她揭开锅盖，里面是昨天剩的粥，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她把粥热了，盛了一碗，端到灶台边的条凳上放好。那根条凳她坐了大半辈子，木头磨得发亮，边角都圆了。她在他常坐的位置上坐了一会儿，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米粒软烂，可没什么味道。她喝了几口，把碗放下。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正在落叶。她站在树下，风把叶子吹起来，打着旋，落在她肩上。她没有拍掉，就那样站着，看着那些叶子在风里翻卷，一片一片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她说，今年的叶子落得早。风把她的话带走了，没有人回答。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弯腰捡起一片叶子，边缘有些发黄，脉络清晰。她把叶子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放回地上。

念安带着孩子来的时候，沈星野正坐在灶台边择菜。周念跑进来，手里举着一把野花，说奶奶你看。沈星野接过去，花还带着露水，紫的白的，小小的。她说好看。周念站在她面前，仰着脸看着她。沈星野拿起一根菜递给周念，她接过去学着择菜，把黄叶子摘下来扔进筐里。沈星野看着她的小手，手指胖胖的，捏着菜叶，笨拙又认真。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亮亮的。

入秋以后，沈星野开始整理东西。那些旧衣裳、旧书信、旧物件，一样一样从柜子里拿出来看过，又放回去。有一回她翻出一件旧棉袄，灰蓝色的，袖口磨破了。她把那件棉袄摊在炕上，摸了摸那些磨破的地方，叠好放回柜子里。念安问她要留着吗，她说是的，留着的。

天渐渐凉了。沈星野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间越来越长。她坐在那把旧藤椅上，盖着一张薄毯子，看着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落尽。有时候她会闭上眼睛，阳光隔着树叶落在她脸上，碎碎的，暖洋洋的。她听见风吹过的声音、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的声音。她坐在那里，嘴角微微翘着。

那天早上，沈星野起得很早。她把灶台擦了一遍，把那口豁了边的锅洗了，把案板上的面粉扫干净。然后她回屋里，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衣裳，是念安给她做的那件蓝布褂子。她坐在炕沿上，把脚上的鞋换了一双，又把手上的戒指捋了一下。她坐在那儿，没有躺下，背靠着墙，窗开着，透进来一丝凉凉的风。她抬头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伸向灰白的天。她看着那些枝桠，风摇着它们，她看着那个方向，坐了一会儿，轻轻说了一句，等等我，不会太久的。

念安来的时候，沈星野还坐在炕沿上，背靠着墙。她以为她在打盹，轻声喊了一声妈，没有回应。她走进去，看见她还坐在那儿，脸上带着笑。念安没有叫醒她，在炕边坐了下来，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她的手凉了。念安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放在自己膝盖上。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来了。风把它带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身，轻轻落在地上，躺在那片枯叶中间。念安站在门口看着那片叶子落下来，风停了，叶子落在地上，轻轻碰了一下地面，就再也不动了。她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怀远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他爸那件灰布短褂。他没有说话，把短褂搭在椅背上。念安伸出手，碰了碰那件短褂的袖子，布料磨得有些发薄。风穿过院子吹过来，短褂的袖子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刚从上面走过。念安伸手把那只袖子抚平。她又站了一会儿，等到怀远走回屋里去了，才松开那片衣角，说了一句，走吧。她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说给风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