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组织

那个男人是跟着一只野兔来的。沈星野正蹲在洞口洗尿布，听见草丛里有动静，抬起头，看见一只灰兔子蹿过去，后面追着一个穿灰布衣裳的男人。那男人跑了几步，兔子钻进了灌木丛，他停下来，喘着气，正好抬起头，看见了沈星野。两个人隔着那片野草对视了几息，他往后退了一步。沈星野站起来，手里那块尿布还在滴水，滴在石头上，啪嗒啪嗒。

“你找谁？”她问。他没回答，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那个黑黢黢的洞口。沈星野把尿布搭在旁边的树枝上，又问了一遍。他这才开口，声音很低，带着这一带的口音：“山里人，打猎的。”沈星野看着他，裤腿卷到膝盖，腿上全是泥，腰里别着一把柴刀，刀柄磨得发亮。可他的鞋不对，山里人打猎穿草鞋，他穿的是布鞋，鞋底沾着红泥，不是山上的黄土。这附近没有红泥。

“打猎的，不带枪？”他愣了一下。沈星野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晾着的尿布啪啪响。他笑了笑，把柴刀从腰里抽出来，说山里不让打枪，怕惹事。沈星野看着那把柴刀，刀刃上有新鲜的泥，不是砍柴的泥，是翻土的泥。

念安在洞里哭了。沈星野没动，那男人往洞口看了一眼，她侧过身挡住他的视线，手伸进怀里攥住那个瓷瓶。念安哭得更凶了，声音都哑了。那男人看着她，她看着那男人。他忽然开口：“你是王太太？”

沈星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说：“九爷在不在里面？”沈星野没回答，他看着她，她看着他。“我是上边的人。方先生让我来的。”

沈星野攥着瓷瓶的手松了。方先生，她救过的那个方先生。

她侧身让开路。他弯腰钻进洞里，沈星野跟在后面。陆怀瑾靠在洞壁上，脸色还很苍白，可眼睛是亮的，看着那个男人。那男人蹲下来看着他的脸，叫了一声“九爷”，陆怀瑾看着他。“你是老刘的人？”那男人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陆怀瑾接过去看了一眼，折好，放进怀里。他伸出手，那男人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

沈星野站在旁边，念安还在哭。她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念安在她怀里拱着找奶吃，她把手指伸进念安嘴里，念安吮了几口，不哭了。那男人转过头看着她们娘俩，陆怀瑾说这是你嫂子。那男人叫了一声嫂子，沈星野点点头，念安从她怀里探出头，黑眼珠定定地看着那个陌生人，忽然笑了，没牙，牙龈粉粉的。那男人也笑了。

老刘带着人傍晚来的。五六个人，都穿着灰布衣裳，背着枪。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脸黑黑的，络腮胡子，眼睛很亮。他钻进洞里，蹲在陆怀瑾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按了按，陆怀瑾皱了一下眉，他笑了。

“九爷，命硬。跟我们走吧。”

陆怀瑾点点头。老刘转过身看着沈星野，伸出手说嫂子，东西我帮你拿。沈星野把藤箱递给他，他把藤箱往肩上一甩，又伸手来抱念安。念安看着那张黑脸，愣了一会儿，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胡子。老刘笑了，念安也笑了。

他们趁着夜色下了山。老刘走在前面，沈星野抱着念安跟在中间，陆怀瑾走在最后面，阿四扶着他。山路很难走，坑坑洼洼的，沈星野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念安在她怀里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走了很久，远处出现了几点灯火，老刘停下来，等着他们跟上来，指着前面说到了。

那是一个村子，很小，藏在山坳里，四面都是山，只有一条路进来。村口有岗哨，看见老刘，敬了个礼放他们进去了。老刘把他们带到一间屋子前，推开木门，里面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张床，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火光一跳一跳的。

“嫂子，委屈你们，先住这儿。”

沈星野摇摇头，把念安放在床上。念安翻了个身，抱着布老虎，又睡了。陆怀瑾在椅子上坐下，老刘蹲在他面前，问伤怎么样了。他说好多了，老刘说那就好，站起来看着沈星野，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打开，是几个馒头，还温热。

“嫂子，吃点东西。”

沈星野拿了一个递给陆怀瑾，又拿了一个自己吃，咬了一口，干的，噎得慌。她慢慢嚼着，咽下去。念安在梦里吧唧了一下嘴，她低头看着她，念安的小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吃东西。她笑了笑。

老刘走了，门关上了。沈星野坐在床边，看着陆怀瑾。他正在吃馒头，很慢，一口一口嚼。他瘦了很多，脸上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他看着念安，伸手把她嘴角的口水擦掉，手指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缩回去。

窗外有虫鸣，吱吱吱，一声一声。沈星野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踏实。她不问这是什么地方、离上海多远、要住多久。她在，他在，念安在。这就够了。她躺下来，侧过身看着念安。念安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睫毛长长的。她把被子给她掖好。陆怀瑾吹灭了灯，躺在她旁边，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靠着他，听着他的心跳。比在山洞里有力了，咚咚咚，像敲鼓。她闭着眼睛，嘴角翘着。她不怕了。她把他抱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