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五章 威逼利诱
田中第三次来的时候,带了一把刀。
不是拿出来给她看的那种。是别在腰间的,和服的衣摆遮着,可沈星野看见了。他走进店堂,朝柜台后的她鞠了一躬,直起身,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她身后那块“星野记”的匾额上,看了一会儿。
“沈掌柜,好久不见。”他的中文比上次更流利了些。
沈星野没说话。他自顾自走到靠窗那张桌子旁坐下,那个翻译不在,就他一个人。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然后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沈掌柜,请坐。”
沈星野没动。他抬起头看着她,嘴角还是那样微微翘着,可眼睛里没什么笑意。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田中把那几张纸推到她面前。她低头看。是一份合同,日文和中文对照,密密麻麻好几页。她没细看,只看见了几个字——“合作”“技术指导”“股权转让”。
“沈掌柜,”田中开口,声音不高,“这份合同,是我们株式会社最大的诚意。您在东京开店,我们出钱、出人、出地方。您只出技术。利润对半分。”
沈星野看着那份合同。“我说过,不去。”
田中的笑容没变。“沈掌柜,您可能没明白我的意思。”他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这一条,写得很清楚。合作,或者——”
他顿了顿。
“消失。”
店堂里很静。吴妈在后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阿诚去菜市场了,不在。只有沈星野和田中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四目相对。
沈星野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田中。“你在威胁我?”
田中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往上翘,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不是威胁,是劝告。沈掌柜,您是个聪明人。现在上海的局面,您比我清楚。物价涨,原料缺,客人少。您的店,还能撑多久?”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沈星野低头一看,心跳停了一拍。是学校的照片。后院那排屋子,厨房的窗户,院子里那棵梧桐树——拍得很清楚,像是从高处拍的。
“沈掌柜,您那个学校,收了不少人吧?伤兵,逃难的,寡妇,孤儿。”田中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这些人,都需要吃饭。您的店要是关了,他们怎么办?”
沈星野攥紧了拳头。
田中看着她攥紧的拳头,笑容更深了。“沈掌柜,我不是您的敌人。我是来帮您的。跟我合作,您的店不会关,您的人不会饿肚子。不合作——”
他没说完,可沈星野知道他要说什么。
她站起来,看着田中。“你走吧。”
田中没动。她看着他。“合同我不会签。店是我的。人也是我的。你威胁不了我。”
田中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把合同收进怀里。他朝她鞠了一躬,直起身,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
“沈掌柜,您再想想。我等您。”
木屐声嗒嗒嗒,越来越远。
沈星野站在空荡的店堂里,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帘。她的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照片——学校的后院,那棵梧桐树。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她把那张照片放在陆怀瑾面前。他看了一眼,脸沉了下来。
“他拍的?”
她点点头。他把照片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从哪儿拍的?”
她想了想。“高处。对面那栋楼?”
他放下照片,看着她。“沈星野,从今天起,学校那边,我让人守着。”
她没说话。
他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凉,他的手热。“怕不怕?”
她想了想。“怕。”
他把她拉进怀里。“有我在。”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陆怀瑾,他不会罢手的。”
他没说话。她知道他知道。
第二天,沈星野去学校的时候,门口多了两个人。穿着便衣,站在巷子口,见她来了,朝她点点头。她认出来了,是陆怀瑾的人。她走进去,苏蔓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她,跑过来。
“星野姐,门口那两个人——”
“九爷的人。”
苏蔓松了口气。“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日本人。”
沈星野没说话。她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揉面。面团在案板上摔得砰砰响,她揉得很用力。苏蔓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星野姐,那个日本人,还会来吗?”
沈星野没停手。“会。”
苏蔓的脸色变了。“那怎么办?”
沈星野这才抬起头。“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苏蔓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走过来,拿起另一块面团,也开始揉。两个人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过了几天,田中又来了。这次他没进店堂,站在门口,朝柜台后的沈星野鞠了一躬,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门槛上。
是一个信封。和上次一样。
他转身走了。
沈星野走过去,捡起那个信封。里面不是支票。是一张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沈掌柜,您的时间不多了。”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和那枚玉佩挨在一起。那天晚上,她把那张纸给陆怀瑾看。他看完,把纸撕了。
“他什么意思?”她问。
陆怀瑾沉默了一会儿。“他在逼你。”
“逼我什么?”
“逼你害怕。害怕了,就会答应。”
她没说话。
他看着她。“沈星野,你不会答应的,对不对?”
她看着他的眼睛。“不会。”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田中没再来。可沈星野知道他还在。她出门的时候,身后总有人跟着。不是陆怀瑾的人,是另一拨人,不远不近,像影子一样。她去菜市场,他们跟着。她去学校,他们跟着。她回小公馆,他们站在街对面,抽着烟,看着她进去。她跟陆怀瑾说了,他让人去查,查不到。那些人像鬼一样,来无影去无踪。
有一天夜里,沈星野被一阵响声惊醒。她坐起来,陆怀瑾已经站在窗边了。他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看,看了一会儿,放下窗帘。
“怎么了?”她问。
“没事。猫。”
她不信。可她没再问。
第二天早上,她发现院子里的铁门上被人泼了红漆。红漆顺着铁门的纹路往下流,像血一样。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红漆,站了很久。苏蔓来的时候看见,脸都白了。
“星野姐,这——”
沈星野转身走进厨房。“拿桶水来。”
苏蔓愣了一下,跑进去提了一桶水。沈星野接过水桶,泼在铁门上。红漆被水冲淡了些,顺着门板流下来,淌了一地。她又泼了一桶,红漆冲掉了大半,可铁门上还留着一片一片的红色印子,擦不掉。
她站在那扇门前,看着那些印子。苏蔓站在她旁边,眼眶红红的。
“星野姐,要不咱们报警吧?”
沈星野摇摇头。“没用。”
苏蔓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陆怀瑾回来的时候,看见那扇门,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出去了。她不知道他去哪儿,也没问。半夜他回来,躺在她身边,把她揽进怀里。他身上有烟味,很浓。
“陆怀瑾。”
“嗯?”
“你去找田中了?”
他没说话。她等了一会儿。
“别去了。”她说。
他把她抱得更紧。
过了几天,田中派人送来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句话——“沈掌柜,下月初三,我在株式会社等您。不来,后果自负。”
沈星野把信放在灶台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火柴,划着,把信点了。火苗舔着纸边,纸卷起来,变黑,变成灰,落在灶台上。她看着那撮灰,用抹布擦掉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那棵桂花树,开得满树金黄。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忽然有人从后面抱住她,她以为是陆怀瑾,可那人的手很凉,不是他。她猛地转过身,是田中。他笑着,露出那几颗发黄的牙齿。她醒了。枕头湿了一小块。
她侧过头,陆怀瑾躺在她身边,手搭在她腰上,睡得很沉。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