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十二章 初遇情敌
那场私人电影之后,沈星野以为一切会不一样。
可日子还是照旧过。她依旧每日往返于两间铺子,站在灶台后,揉面炒菜调汤。陆怀瑾依旧隔三差五出现,有时带一包点心,有时送几样稀罕食材,有时只是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喝一壶茶,看看她忙碌的背影,便走了。
那夜黑暗中的背后拥抱,那个落在额角的轻吻,像一场过于逼真的梦。醒来后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变化在于她自己的目光。他坐在窗边时,她会忍不住多看一眼。他递东西过来时,指尖相触的瞬间,她会微微一颤。他离开时,她会望着那扇门,怔怔出神。
吴妈私下问过她一次:“姑娘,你和九爷……是不是……”话没说完,被她淡淡一眼扫回去,便不敢再问了。
沈星野自己也说不清。三个月试用期,还剩一大半。她不知道自己在试用什么,也不知道试用期满会是什么结果。只是那样悬着,吊着,像一颗还没落地的果子。
这天午后,霞飞路新店来了一位不寻常的客人。
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件洋红色的西式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下面,露出一截包裹在透明丝袜里的小腿。脚上是双同色系的高跟鞋,细跟,走起路来笃笃笃,清脆响亮。头发烫成时兴的波浪卷,用一只玳瑁发夹拢在耳后,露出耳垂上两颗亮晶晶的钻石耳钉。
她站在店门口,摘下墨镜,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
彼时午市已过,店里只有三两桌客人,正慢悠悠喝茶聊天。伙计阿诚迎上去,堆起笑脸:“小姐几位?楼上雅座还空着——”
“我找人。”那女子打断他,声音清亮,带着点奇怪的腔调,像戏台上念白的那种咬字,却又不是本地口音。“陆怀瑾是不是常来这儿?”
阿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陆怀瑾?九爷?这年轻小姐怎么张口就问九爷?
他下意识回头,朝后厨方向看了一眼。
那女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微微翘起,也不等阿诚招呼,径直朝后厨走去。
布帘掀开时,沈星野正在调一碗新试的酱汁。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一个穿红裙子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正上下打量她。
那目光很直接,毫不掩饰,从她系着的围裙,到她沾着面粉的手,到她挽着袖子的胳膊,最后停在她脸上,细细看了一圈。
沈星野也看着她。洋红的裙子,时髦的卷发,精致的妆容,浑身散发着一股她从未近距离闻过的香水味,甜甜的,像花,又像某种水果。
“你就是沈星野?”那女子开口,依旧是那种奇怪的腔调。
沈星野放下手里的勺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是。请问您是——”
“林婉清。”那女子报出名字,顿了顿,似乎在等她有什么反应。见她只是静静听着,便微微扬起下巴,补充道,“怀瑾哥没跟你提过我?”
怀瑾哥。
沈星野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没有。”她说,声音很平静。
林婉清挑了挑眉,那表情像是意料之中,又像是有几分得意。她又把沈星野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这次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什么——挑剔,审视,以及一点毫不掩饰的轻视。
“就这?”她轻轻笑了一声,自言自语般,然后转身,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沈星野站在原地,看着那晃动的布帘,半晌没动。
林婉清。
怀瑾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面粉的手。手指粗糙,指甲剪得秃秃的,指腹有茧,手背上还有几点烫伤的疤。方才那女子的一双手,白嫩纤细,指甲染着鲜亮的蔻丹,什么活都没干过的样子。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擦不掉什么。
外面的店堂里传来阿诚殷勤的招呼声:“林小姐您喝茶还是咖啡?我们这儿有新到的龙井——”
“白开水。”那清亮的声音懒懒应道,“你们这地方,能有干净杯子就不错了。”
沈星野没出去。她站在灶台边,把那碗酱汁重新端起来,继续调。盐,糖,酱油,一点点醋。手很稳,味道应该不差。
可她知道,味道差没差,此刻已经不重要了。
傍晚时分,陆怀瑾来了。
他进门时,沈星野正在收拾灶台。听见布帘响动,她没回头。
他走到她身后,站定。
“听说今天有人来过了?”他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
沈星野没停手,把最后一只锅擦干净,挂好。然后才转过身,面对他。
“嗯。一个姓林的小姐。”她说,声音平淡,“说是你妹妹。”
陆怀瑾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不是妹妹。”他说,“林家跟陆家有旧。她刚从英国回来,家里让她四处走动走动。”
沈星野点点头,没再问。
陆怀瑾看着她,看了片刻。
“她说什么了?”
沈星野想了想:“她说,‘就这’。”
陆怀瑾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沈星野垂下眼,把擦锅的抹布叠好,放在灶台角落。她知道自己不该问,可话还是从嘴里滑了出来:
“她长得很漂亮。”
陆怀瑾没接话。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是挺漂亮。”他说,语气很淡,“从小就这样。”
沈星野点点头,垂下眼。
一时无话。后厨里只有灶膛里余烬的轻微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市声。
陆怀瑾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微微抬起,迫使她看着自己。
“林婉清是林婉清,”他说,一字一句,“你是你。”
沈星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松开手,拇指在她下巴上轻轻蹭了一下,那点温度像羽毛拂过。
“我走了。”他说,转身掀开布帘。
帘子落下前,他顿了顿,没回头。
“明天老店,给我留碗阳春面。”
然后帘子落下,脚步声远去。
沈星野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重新拿起那块抹布,叠好,放回原处。
林婉清。
怀瑾哥。
她站在灶台边,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那件洋红色的裙子在她眼前晃,细高跟鞋笃笃笃的声音在耳边响。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手。
沾过面粉,沾过油盐,沾过烫伤的水泡和切破的口子。
那双手,和林婉清那双白嫩纤细、染着蔻丹的手,是不一样的。
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她转身,熄了灶火,锁好门,往后院走去。
回到小屋,她没有点灯。摸黑脱了外衣,躺到床上。
被窝里凉凉的,她蜷缩起来,把自己抱紧。
闭上眼睛,眼前又浮起那个穿红裙子的身影,那张精致的脸,那双挑剔的眼睛。
“就这?”
那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那里,不深,却也不浅。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下午晒过太阳的气味。她深吸一口气,那温暖干燥的气息,稍稍冲淡了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涩意。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停了片刻,又远去。
是吴妈起夜,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是蜷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包乔家栅的双酿团,还剩一个。她用白手帕包着,一直没舍得吃。
她摸黑拆开手帕,拿出那个已经有些干硬的团子,咬了一口。
糯米皮硬了,豆沙馅也干了,没有那晚温热时的细腻软糯。
她嚼着,咽下去。
窗外,夜风吹过巷子,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她慢慢吃完了那个团子,用手帕擦擦嘴,把手帕重新叠好,塞回枕头底下。
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给他留一碗阳春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