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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战开始

民国小掌柜

第二卷 第六章 冷战开始

那张写着“路还长。不急”的纸条,像一枚烧红的针,日夜别在沈星野的心口上。她不敢取出来,也不敢去碰触内袋那个位置,仿佛一碰,就会被那无形的热度烫伤。

新店的运转看似一切如常。钱伯依旧会来,送原料,取账本,交代几句九爷吩咐下来的琐事,比如“天暖了,厨房后窗记得加纱网防蚊蝇”,或是“下月工部局要来人查消防,灭火筒需备足”。他的态度平和如旧,仿佛那张纸条从未存在过,仿佛沈星野那日的拒绝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耳旁风。

但沈星野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钱伯不再像从前那样,会在交代完正事后,多问一句“姑娘可还有别的吩咐”或是“近日可还顺心”。他的话变得简洁、精准,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而以往隔三差五便会出现在老店或新店某个角落的那辆黑色汽车,再也没有出现过。

陆怀瑾消失了。

这种消失,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不见踪影,而是一种气息的、压力的、存在感的全面撤离。沈星野的世界里,突然少了一道沉甸甸的、无处不在的注视。她本该松一口气,可事实上,她只觉得四周空落落的,像一间原本塞满家具的屋子,被人一夜之间搬空,只剩下墙壁空洞的回响。

起初几日,她甚至有些不习惯。走在路上,不会再下意识地搜寻那辆熟悉的车影;在后厨忙碌时,耳根清净得过分,少了那种仿佛随时可能被审视的紧绷感。夜里回到老店后院,推开门时,也不再会有那种朦胧的、总觉得黑暗里可能站着谁的臆想。

她以为自己会渐渐适应,会享受这份难得的、只属于自己的“自由”。

可她没有。

焦虑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她开始失眠,躺在床上,听着夜里的风声、远处隐约的汽笛声,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那夜外滩的每一帧画面,和他说的每一个字。然后,那张纸条上的三个字,就会像鬼火般幽幽亮起——“路还长。不急”。

这算是什么?宣判?警告?还是……一种更折磨人的、等待宣判的缓刑?

她的心神不宁渐渐反映在手艺上。一日,新店一位常客点了一份她最拿手的清炖蟹粉狮子头。她心不在焉,剁肉馅时少了几分手劲,炖煮时火候又偏急了些。菜端上去,客人尝了一口,眉头便微微蹙起,虽没说什么,但那份挑剔的沉默,比直接的批评更让沈星野难堪。

还有一次,她算错了当日备用食材的量,导致晚市时几样招牌菜早早沽清,引来好几拨客人不满的抱怨。领班阿诚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她只能低声道歉,承诺明日补足。

这些小失误,钱伯未必不知道,但他从不过问,只是在她将略有瑕疵的账目递过去时,会用一种极平淡的目光扫她一眼,然后默不作声地接过。

这种沉默的、不作任何评价的注视,比陆怀瑾从前那些直接的敲打或训斥,更让她如芒在背。它似乎在说:看,离了那份“庇护”带来的笃定和底气,你连最基本的事情都开始出错。

沈星野咬着牙,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她起得更早,睡得更晚,将每一道工序在脑子里过上好几遍,反复核对账目和货单。手腕旧伤因为过度使用,又开始隐隐作痛,她贴上膏药,缠紧布条,继续揉面,颠勺。

身体累到极致,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才会暂时平息。

如此过了约莫七八日。这天傍晚,新店打烊后,沈星野照例留下核对最后一笔账目。胡账房已经走了,店里只剩下两个伙计在做最后的清扫。

她坐在柜台后,就着一盏台灯,手指在算盘上拨动,眼睛盯着账簿上的数字,却半晌没有挪动一颗算珠。那些墨字在她眼前漂浮、重叠,模糊成一片。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旁边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茶味让她清醒了些,却也勾起了胃里一阵空虚的抽痛。她这才想起,自己又是一整天没正经吃东西。

就在她放下茶杯,准备继续时,店门被推开了。

夜风灌入,带着春末微凉的湿意。

沈星野抬起头。

陆怀瑾站在门口。

他像是从某个正式的、需要耗神费力的场合直接过来的。身上是一套做工极其精良的深黑色西装,白衬衫,银灰色领带,每一处褶皱都透着刻板的挺括。但他的脸色却不太好,是一种缺乏睡眠的苍白,眼底有浓重的倦色,下颌线条绷得极紧,嘴唇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

他没穿大衣,只手里随意搭着一件同色外套。站在门口,目光先扫过空荡的、正在打扫的店堂,最后落在柜台后的沈星野身上。

那目光很沉,很冷,带着一种沈星野从未见过的、毫不掩饰的疏离与审视。没有怒意,没有讥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沈星野的心脏猛地一缩,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账簿的边缘。她站起身,喉咙发干,想叫一声“九爷”,声音却卡在嗓子里,没能发出来。

陆怀瑾没等她开口,径直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很稳,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声响,在寂静的店里格外突兀。他走到柜台前,停下,隔着一方木台,看着她。

两个正在擦拭桌子的伙计早已停下动作,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空气凝固了,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嘀嗒嘀嗒的走秒声。

“账本。”陆怀瑾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刮过玻璃,冷硬而干脆。

沈星野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将手里的账簿递过去。

陆怀瑾接过来,没翻开,只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硬壳封面。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然后,他抬起眼,再次看向沈星野。

“听说,”他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这几日,店里的菜,味道不太稳。”

沈星野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又迅速褪去血色。她垂下眼,盯着柜台木纹:“是我疏忽了,下次一定注意。”

“疏忽。”陆怀瑾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意味,“沈掌柜如今家大业大,两间铺子来回照看,有些‘疏忽’,也是在所难免。”

沈星野听出他话里的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没吭声。

陆怀瑾将账簿随手扔回柜台,发出一声闷响。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他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但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我给你时间考虑,”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几分,带着一种压抑的、山雨欲来的平静,“不是让你用来胡思乱想,把自己和铺子都搅得一团糟。”

沈星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既然你觉得‘不是一路人’,既然你觉得我陆怀瑾的‘美意’,是你‘担不起’的,”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冰锥,直直刺向她,“那好。”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柜台。那股久违的、属于他的强势气息,混合着夜风的凉意和一丝极淡的酒气,扑面而来,压得沈星野几乎喘不过气。

“从今日起,‘星野记’的所有事情,你自己担。”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清晰无比,“原料采买,人事去留,盈亏自负,乃至租界工部局的‘关照’,巡捕房的‘照应’,都与我陆怀瑾再无半分干系。”

沈星野猛地抬头,脸色煞白,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陆怀瑾迎着她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冰冷到极点的弧度:“怎么?这不是你想要的么?‘不是一路人’,自然该各走各路。”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骤然失血的脸上停留片刻,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寒冰覆盖。

“路,我给了。是你自己选的。”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彻底冻结的失望与决绝,“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有片刻停留,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步伐又快又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濒临爆发的怒意。

走到门口,他伸手拉门。厚重的木门被他拽开,又在他身后狠狠甩上。

“砰——!”

一声巨响,震得店堂里窗棂都嗡嗡作响,墙上的挂钟似乎都跟着颤了一下。

那巨响在沈星野耳边炸开,将她最后一点强撑的镇定炸得粉碎。她僵在原地,浑身冰凉,眼睁睁看着那扇还在微微震颤的门板,仿佛刚刚被摔出去的,不是门,而是她自己。

门外,汽车引擎粗暴地轰鸣起来,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迅速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店里死一般寂静。

两个伙计面无人色,呆若木鸡。

沈星野慢慢、慢慢地滑坐在柜台后的椅子上。手脚冰凉麻木,胃里那点空虚的抽痛,此刻演变成剧烈的翻搅。她捂住嘴,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耳边只有那一声惊天动地的摔门巨响,和他最后那句“好自为之”,反复回荡。

冷战?

不,这不是冷战。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彻底的决裂。

而她,被孤零零地,留在了这片他亲手划出、又亲手撤走了所有保护的战场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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