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美食流言
雨夜的那个拥抱,像一道突兀而深刻的划痕,刻在了沈星野与陆怀瑾之间本就微妙的关系上。翌日清晨,当沈星野在天井里晾晒昨夜被雨水打湿的衣衫(那件瓷青色旗袍需要格外小心地打理)时,她刻意避开了陆怀瑾可能出现的时段,心也悬着。但整整一天,直到暮色四合,小院都异常安静,只有吴妈进出洒扫、准备饭食的轻微响动。陆怀瑾没有来。钱管事也没有出现。
沈星野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被另一种更深的悬空感攫住。舞会、邀舞、霸道的共舞、雨夜车中那个不由分说的怀抱……一幕幕在脑中翻腾,混杂着屈辱、恐惧,还有一丝她不愿深究的、身体本能的战栗。她需要做些什么,将心神从这些纷乱的、不受控制的思绪里拉出来。
于是,她重新走进了厨房。
不是为了应付陆怀瑾的“包摊”,而是为自己,为某种说不清的、想要抓住一点实实在在东西的渴望。她向吴妈要了些最普通的面粉,一点点清水,一点点细盐。面粉倒在干净的案板上,堆成小小的山丘。她洗净手,没有用灵泉水,只是最寻常的井水。指尖插入微凉的面粉,感受着那细腻干燥的触感,慢慢加入清水,开始揉搓。
这个动作她做过千百遍,在闸北破屋的土灶边,在码头呛人的烟火里。手指的力道,水分的拿捏,早已融入肌肉的记忆。此刻在这安静整洁、有着明亮窗户的小厨房里,没有了赶时间的仓促,没有了被人窥视的紧张,她只是专注地,将全部心神沉入面团之中。
揉,揣,折叠,再揉。掌根用力,腰身微俯,肩臂的线条在旧布衫下随着动作起伏。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被她随意用袖子抹去。面团在她手下,从松散到聚拢,从粗糙到光滑,渐渐变得柔韧而有弹性,像一个沉默的生命体,在她的力道中呼吸、成型。胸前的束带随着动作拉扯着,带来熟悉的痛感,她却仿佛浑然不觉,只是沉浸在这纯粹的、与食物对话的过程里。
醒面的时候,她开始熬汤。一小把吴妈买来的、最新鲜的猪筒骨,焯水洗净,放入小砂锅,注入清水。这次,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悄悄滴入了两滴灵泉水。不是为了取悦谁,只是……她想喝一口真正让自己舒坦的汤。看着清澈的水渐渐翻滚,泛起细小的白沫,她用勺子小心撇去。然后转为文火,让时间慢慢炖煮出骨髓里的精华。
等待的间隙,她坐在厨房的小凳上,望着窗外天井里那几丛被雨水洗刷过后、显出些许绿意的竹子。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世界好像暂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砂锅里汤水微微滚沸的咕嘟声,和她自己平缓下来的呼吸。
面团醒好,她开始擀面。没有专业的擀面杖,就用一根洗净的粗竹竿代替。力道均匀,将面团擀成薄薄的一大片,再折叠,切成粗细均匀的面条。刀工谈不上多么精湛,但每一根都笔直,长短一致,是她能做到的最好。
汤熬好了,奶白醇厚,香气内敛。她另起一小锅水,烧沸,下入面条。滚水中,面条翻滚舒展,渐渐变得半透明。捞起,过一道凉开水,沥干,盛入粗陶碗中。舀入滚烫的骨汤,撒上一点细盐,淋上几滴她前几日自己用板油炼的、凝白如雪的猪油。最后,掐了两根天井墙角野葱最嫩的尖儿,切成碧绿的末,撒在汤面。
一碗最简单的阳春面。
她端着碗,坐在厨房的小桌前,没有去客堂。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眉眼。她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
面条劲道爽滑,带着小麦最朴实的香气。汤底醇厚温润,猪油的脂香恰到好处地包裹着味蕾,灵泉水那丝若有若无的清甜在骨汤的浓厚底蕴下,化作一种极致的熨帖与回甘,顺着喉咙滑下,暖意从胃里缓缓扩散开,仿佛连昨夜积存的寒意和心口的窒闷,都被这口热汤悄然化开了一丝。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很认真。额角的细汗干了,紧绷的肩背也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吴妈进来取东西,闻到香气,脚步顿了顿,目光在那碗面上停留了一瞬,又悄悄退了出去。
第二天,钱管事来了。依旧是为了取那三十碗“包摊”的面。沈星野早已准备好。她没多话,只是将面条和分开盛放的、兑好灵泉水的骨汤底交给钱管事带来的人。交易完成,钱管事付钱,离开。整个过程,两人几乎没有任何眼神交流。
但沈星野注意到,钱管事在接过汤罐时,鼻翼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
又过了几日,沈星野渐渐恢复了在厨房的“日常”。她开始尝试不同的东西:用灵泉水发一小盆面,蒸出松软清甜的白面馒头;熬一锅小米粥,米油厚厚一层,暖胃安神;甚至试着用有限的材料,做了一道极其费工夫的“文思豆腐”,豆腐切成细如发丝的丝,在清澈见底的汤中宛如云雾。
她做的分量都不多,大多自己吃了,偶尔分给吴妈一些。吴妈起初推辞,后来默默接受,每次吃完,都会将碗碟洗得格外干净。
沈星野没有问,吴妈也从不评价。但小厨房里日渐丰盈的香气,和沈星野专注劳作时那份沉静却充满力量的气场,似乎让这座精致却冰冷的小院,悄悄多了些说不清的、活生生的暖意。
流言,便是在这种看似封闭的环境里,悄无声息地渗透了出去。
起初是钱管事手下那两个每日来取面的短打汉子。有一次交接时,其中一人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盯着灶台上沈星野刚刚给自己下好、还没来得及吃的一碗面,喉结滚动了一下。沈星野看见了,没说话,只是将锅里剩下的面条多捞了一些,又添了点汤,默默推过去一小碗。那汉子一愣,黝黑的脸上掠过一丝窘迫,看看同伴,又看看那碗香气扑鼻的面,终究没抵住诱惑,端起来,几口就扒拉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抹抹嘴,什么也没说,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后来,是偶尔来小院送东西或传话的其他陆家伙计。总能“恰好”闻到厨房里飘出的、或浓郁或清鲜的香气。吴妈有时得了沈星野多做的一点心,也会悄悄分给相熟的下人。东西不多,但那份不同于大厨房程式化菜肴的、带着“锅气”和某种难以言喻“妥帖”感的味道,却让人印象深刻。
再后来,连偶尔来向陆怀瑾汇报事情、在小院客堂等候的人,也能隐约嗅到从厨房方向飘来的、勾人馋虫的气息。有人忍不住向吴妈打听,吴妈总是摇头,只说“沈姑娘自己弄点吃食”,并不多言。越是如此,越是引人好奇。
“听说了吗?九爷安置在法租界小院里的那位沈姑娘,一手厨艺不得了!”
“可不是?老张那天去取东西,正赶上人家蒸馒头,那香味……啧啧,说是比‘王仁和’的招牌馒头还勾人!”
“何止馒头?钱管事手下的小李亲口说的,有一回闻到她熬的什么汤,鲜得他差点走不动道!”
“不是说就是个煮阳春面的吗?怎么……”
“嘿,你懂什么?真人不露相!能被九爷这么‘金屋藏娇’……啊不是,这么另眼相看的,能没点真本事?”
流言像水面的涟漪,在一小部分与陆家、特别是与陆怀瑾身边事务相关的人群里,缓慢而持续地扩散着。内容从最初的“厨艺好”,渐渐衍生出各种猜测和演绎,夹杂着对沈星野身份的好奇,对她与陆怀瑾关系的暧昧想象,以及对她那份神秘“手艺”的夸大其词。
这些流言,绝大多数都传不到沈星野耳朵里。她只是日复一日,沉默地在小厨房里,用面粉、清水、一点油盐和几滴灵泉,构筑着自己一方小小的、可以暂时忘却外界的天地。吴妈听到只言片语,也从不向她转述。
直到有一天,钱管事来取面时,破天荒地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星野正将新熬好的一小罐桂花糖藕从灶上端下来。糖藕色泽红亮,桂花香气清甜,混合着糯米的软糯气息,在空气中萦绕。
钱管事看了几秒,忽然开口,语气依旧是平板的,却似乎多了点别的意味:“沈姑娘这手艺,只煮面,可惜了。”
沈星野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他。
钱管事却已移开目光,示意手下搬起东西,转身走了。
沈星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灶台上那罐晶莹红润的糖藕。
窗外的阳光很好,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她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发酵、变化。而她煮的这碗面,熬的这锅汤,或许已经不仅仅是一碗面、一锅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