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惊艳四座
汽车驶入一处花园洋房时,沈星野才知道,这并非她想象中那种在豪华酒店或总会的公开舞会。眼前的宅邸占地颇广,法式风格的建筑在夜色与庭院灯光的映衬下,显得优雅而私密。铁艺大门缓缓打开,汽车沿着修剪整齐的车道滑入,停在主楼前宽阔的台阶下。已有侍者上前,恭敬地拉开车门。
陆怀瑾先一步下车。他今夜换了一身正式的黑色燕尾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修长,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领结是沉稳的暗红色。他站在车边,微微侧身,伸出手。
沈星野看着那只伸到面前、戴着雪白手套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旗袍丝滑的布料紧贴着肌肤,高跟鞋让她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她深吸一口气,将手轻轻放入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温热,隔着薄薄的手套,依然能感受到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道。他虚扶着她的肘部,引她下车。动作绅士,无可挑剔,可沈星野却觉得被他触碰的地方,像被烙铁烫过。
脚踩在光滑的大理石台阶上,高跟鞋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极力维持着平衡,挺直背脊,微微抬起下巴——这是她在穿衣镜前练习了无数遍的姿态。不能露怯,不能瑟缩,哪怕心里早已兵荒马乱。
步入灯火通明的大厅,暖融的空气夹杂着香水、雪茄、鲜花与美食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水晶吊灯璀璨夺目,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穿着体面的男男女女三五成群,手持香槟,低声谈笑。留声机里播放着舒缓的爵士乐,尚未到舞会环节,气氛显得随意而高雅。
他们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大骚动,但仍有一些目光投了过来。主要是投向陆怀瑾——陆九爷到场,自然是引人注目的。然而,当那些目光顺着他,落在他身旁的女伴身上时,许多人的眼中都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随即转为好奇与打量。
沈星野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有审视,有评估,有惊艳,也有不加掩饰的疑惑与轻蔑。她身上这件雨过天青的旗袍,在满室华丽的西洋礼服与各式精致旗袍中,并不算最夺目,但那份恰到好处的淡雅与合身到极致的剪裁,却让她脱颖而出。尤其是……她无法完全控制自己身体的本能反应,挺直的背脊与微微紧张的姿态,反而让她饱满的胸线在旗袍下显得更加挺拔,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行走间,开衩处偶尔闪现的小腿线条,白皙笔直,引人遐思。
她生得美,之前被贫苦和刻意遮掩埋没了。此刻,适宜的装扮,被灵泉暗中滋养过一段时日的肌肤与精气神,还有那股强自镇定下流露出的、与周遭浮华格格不入的清澈与疏离,混合成一种独特而矛盾的气质。像一颗被粗糙蚌壳包裹许久的珍珠,骤然被置于华灯之下,虽仍有涩意,却已难掩其莹润光华。
陆怀瑾似乎对周遭的目光浑然不觉,又或者早已习惯。他从容地带着她走向人群,偶尔与相识的人点头致意,言谈几句,并未特意介绍她。沈星野便安静地跟在他半步之后,眼帘微垂,目光落在前方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努力忽略那些如影随形的视线和窃窃私语。
“怀瑾,你可算来了。”一个穿着宝蓝色丝绒西装、略显富态的中年男人笑着迎上来,目光在沈星野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打量,“这位是?”
“沈小姐。”陆怀瑾语气平淡,侧身让了半步,将沈星野略略展现在对方面前,却未多作解释。
“沈小姐,幸会。”中年男人从善如流,笑容可掬,眼里探究之色更浓。
沈星野只得微微颔首,低声道:“您好。”声音不大,却清晰。
简单的寒暄后,陆怀瑾带着她继续往里走。不断有人过来打招呼,每一次,陆怀瑾都是那句简单的“沈小姐”,而后便不再多言。沈星野就像一个精致却沉默的附属品,被展示,被观看,却无需,或者说,不被允许发声。
她渐渐明白了他的用意。带她来,或许根本不需要她做什么,说什么。她只需要站在这里,穿着他挑选的、合身到令人心悸的衣裳,以这样一种突兀又醒目的方式,出现在他的社交圈里,便已足够传达某种讯息。至于这讯息是什么,旁人如何解读,恐怕正是他乐见其成的游戏。
一种冰冷的麻木感蔓延开来,取代了最初的慌乱。她甚至开始有了一丝游离于外的恍惚,仿佛灵魂飘到了高处,冷冷地看着下面这个穿着瓷青色旗袍、脸色苍白的自己,像一件展览品,被摆放在陆怀瑾的身边。
直到,她感受到一道格外不同的目光。
那目光来自大厅侧面的楼梯转角处。几个穿着最新款洋装、打扮入时的年轻女子聚在那里,正低声说笑着。其中一道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挑剔,以及一丝隐约的敌意,越过人群,精准地钉在沈星野身上,尤其是在她被旗袍勾勒得惊心动魄的曲线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一个穿着樱粉色蕾丝洋装的女子,容貌娇艳,颈间戴着闪闪发光的钻石项链。她似乎与身边女伴说了句什么,目光瞥向陆怀瑾,又落回沈星野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沈星野认得那种眼神。与码头地痞的淫邪不同,这是一种属于同一阶层(或自以为同一阶层)女性之间的、更加隐晦却也更伤人的评判与排斥。她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配”、“狐媚”、“凭姿色上位”之类的标签。
就在那粉衣女子似乎打算和同伴一起走过来时,陆怀瑾忽然停下了与一位老者的交谈。他微微侧头,对一直沉默如影子般跟在身后的沈星野,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人听清的声音说:“站累了?那边有沙发,去坐会儿。”
语气平淡,甚至算不上多么体贴,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近乎所有权的熟稔。他并未看向楼梯转角,却仿佛对那边的动静了如指掌。
那粉衣女子脚步一顿,脸上笑容僵了僵,终究没有过来,转而与同伴走向了另一边的露台。
沈星野依言,走向不远处一组空闲的丝绒沙发。坐下来时,才感觉小腿微微发颤,高跟鞋的细跟让她脚踝酸痛。她悄悄调整了一下坐姿,脊背依旧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面前茶几上一只插着新鲜百合的水晶花瓶上。
陆怀瑾没有跟过来,他被人簇拥着,谈论着股票、船运或者时局。但他似乎总能分出一缕注意力在她这边。每当有男士试图靠近沙发与她搭讪,或是那些探究的目光过于露骨时,他总会适时地望过来一眼,不必说什么,便足以让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收敛。
他就这样,将她置于一个微妙的位置:是他的女伴,却未明确身份;受他无形的“保护”或曰“圈定”,却又似乎游离于他的核心社交之外;惊艳了四座,引发了无数猜测,却始终沉默如谜。
宴会渐入高潮,舞曲响起,已经有人滑入舞池。
沈星野依旧安静地坐在沙发里,像一尊美丽而易碎的瓷器。瓷青色的旗袍在璀璨灯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与她苍白的脸色和漆黑沉静的眼眸,构成一幅引人驻足又不敢轻易打扰的画面。
她知道,今夜之后,“陆九爷身边出现了一个穿瓷青色旗袍的沈小姐”这件事,必定会以各种版本,在某个圈子里流传开来。
陆怀瑾的目的,达到了。
而她,除了被迫穿上这件合身的旗袍,坐在这里,还能做什么?
她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交叠的双手,指尖冰凉。
大厅另一端的陆怀瑾,正与人举杯谈笑,目光却似不经意地,再次掠过沙发方向。看到她低眉敛目的侧影,看到她被旗袍领口勾勒出的、那一截脆弱白皙的后颈,他嘴角那抹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意,似乎深了一分,琥珀色的眸底,有什么情绪,悄然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