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海面平静得诡异
像一块巨大的、微微起伏的铅灰色玻璃,倒映着同样沉闷的天空
维多利亚朋克号刚绕过一片满是嶙峋暗礁的岛链,按照我标注的海图,前方应该是一片开阔水域,通往下一个补给岛
空气粘稠得几乎能拧出水,却不是暴风雨前兆的那种——是一种更不祥的凝滞
“不对劲。”
我站在船舷边,看着毫无波澜的水面,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什么?”
基拉从我侧后方走来,头盔转向我
他总是能注意到我那些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异常”
我摇摇头,没说话
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但直觉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后颈。太安静了
连海鸟的叫声都没有
基德在主桅下,不耐烦地一脚踹在缆绳墩上:
“这片鬼海域,连个活物都看不见!”
他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
变故突生
不是来自海面,也不是来自天空
是来自船舷外侧,那平静如镜的水面之下
一道几乎透明的、细如发丝的水线,悄无声息地贴着船壳攀援而上,在越过船舷的瞬间,骤然凝实、加速,化作一枚闪烁着幽蓝寒光的毒针,笔直地射向我的后颈!
我没有听到破空声
甚至没有感觉到杀意
只是在针尖即将触及皮肤的毫秒之间,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长期在危险中浸泡出的、近乎本能的微侧身
“噗。”
轻微的、几乎可以忽略的入肉声
针没有扎中要害,而是斜斜刺入了我的左肩胛下方
一阵冰凉的触感传来,随后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痛感,没有麻痹,只有一点异物侵入的陌生感
我低头,看见那枚蓝汪汪的针尾,正随着我的呼吸微微颤动
“什——?!”基德的怒吼和基拉镰刀出鞘的锐响同时炸开
但偷袭者的动作更快
船舷外的海水活了过来,像有生命的粘稠触手,猛然向上翻卷、凝聚,化作一个半透明的人形
那是个披着湿滑海藻般墨绿色外衣的男人,皮肤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惨白,双眼凸出,像两颗泡涨的玻璃球,此刻正闪烁着贪婪而兴奋的光,死死盯着我
“稀罕物……”他开口,声音黏腻得像海蛇滑过礁石,“东方面孔,沙漏身段……我的收藏里,正缺你这样‘陆上人鱼’。跟我回水箱吧。”
他的手指——指间竟然有蹼状的薄膜——轻轻一勾
我肩上的毒针猛地向深处钻去!
这一次,我感到了疼---尖锐的、神经被攫住的疼
但这疼痛,反而像按下某个开关
空洞了许久的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极冷的光
我没有去拔针,甚至没有理会那钻心的痛楚
身体借着侧身未尽的势能,右手袖中一直藏着的、打磨锋利的短匕首滑入掌心,刀柄抵住虎口,刀尖向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和体重,朝着他那只离我最近、闪烁着贪婪的右眼——
狠狠捅了进去!
“啊啊啊啊啊——!!!”
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粘稠的、混合着诡异颜色的液体从他爆裂的眼窝里迸射出来
他捂住眼睛,踉跄后退,仅剩的左眼里充满难以置信的剧痛和暴怒
“你……你竟敢……我的眼睛!!!”
他彻底失去“收藏”的闲情逸致,剩下的只有狂怒的杀意
完好的左手五指猛地张开,对着我虚虚一握!
我周围的海水,不,是空气中浓郁的水汽,瞬间响应
那不是简单的包裹
更像是空间本身被扭曲、被替换
我感觉脚下猛地一空,不是坠落,而是被强行剥离甲板
视野急剧旋转、颠倒,整个世界瞬间被一片晃动的、隔绝一切声响的淡蓝色所充斥
水牢术
并非粗暴地用水球砸过来,而是更精巧、更邪恶的手法:
以我为圆心,周围半径一米内的空气和少量甲板上的积水,在果实能力的作用下瞬间被置换成了高度压缩、急速旋转的海水
形成一个完美的、内外壁都在高速流动的水之棺椁
我被困在其中,身体被旋转的水流裹挟着,头下脚上地倒悬起来
长发如水草般散开,窒息感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间扼住了我的咽喉和肺腑。耳朵里只剩下水流涡旋的低沉轰鸣,外界的一切声音
——基德的怒吼、兵刃交击、船员们的惊叫——都变得遥远而模糊,隔着厚重的水壁,扭曲成断续的杂音
隔着剧烈晃动、折射着外界破碎光影的水幕,我能看到外面骤然爆发的混乱
基德的金属右臂爆发出惊人的吸力,甲板上散落的武器、铁钉、甚至船体的部分金属构件,呼啸着被他吸附过去,化作狂暴的金属风暴,砸向那些从海中跃出、手持奇怪武器的敌人——是那个独眼收藏家的手下
基拉的双镰已经化作两道银灰色的死亡弧光,切入敌群,所过之处,血花与惨叫齐飞
他的动作精准而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每一击都直奔要害
希特和瓦耶背靠着背,一个用精准的枪法点射试图攀爬上船的海中怪人,一个用沉重的燧发枪托砸碎近身敌人的头颅
热圈咆哮着,双手戴着的特制手套迸发出危险的电流,将两个敌人电得浑身抽搐倒下
但他们的人数处于劣势,而且敌人显然熟悉水性,甚至能从海中直接发起攻击
一个基德团的船员——我认出来,是那个叫诺里斯的年轻人,左肩已经被一根毒针刺穿,鲜血染红半边身子——他看到了被困在水牢中、倒悬着缓缓失去动静的我
他脸上闪过挣扎,然后变成某种决绝
“放开她!”他嘶吼着,用没受伤的手举起手枪,对着那个正在狂笑施法的独眼头领扣动了扳机!
子弹飞出,却在距离那头领还有半米时,被一层突然浮现的、流动的水盾挡住,无力地落入水中
“蠢货!”头领啐了一口,手指一弹,一枚毒针激射而出,正中诺里斯的右腿
诺里斯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但他接下来的举动,让水牢中的我,瞳孔骤然收缩
他拖着两条受伤的腿,竟然爬到水牢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自己半张脸埋进甲板上因为战斗而积聚的一小滩海水里,然后,对着我所在的水牢壁,鼓起了腮帮,拼命地、徒劳地朝里面吹气
他在试图……给我渡气
愚蠢
可笑
毫无意义
水壁那么厚,水流那么急,他吹出的那点微薄空气,怎么可能送进来?
可是……
心脏深处
那个自从维多利亚死后,就一直冰冷、沉寂,只是机械维持跳动的地方
重重地、清晰地、挣扎着搏动了一下
像冬眠的野兽,被一道微弱的、却执着的光,刺得蜷缩一下
而诺里斯他脸上的血污混着海水,但那双年轻的灰色眼睛还在死死盯着水牢中倒悬的我
“军师……!” 他嘶哑地喊了一声
这也是他第一次喊我军师,船上的没一个这么喊我的
然后他不顾一切地再度将脸埋进甲板积水,鼓起腮帮,对着厚厚的水壁拼命吹气
热圈在不远处被两个敌人缠住,瞥见这一幕,目眦欲裂:
“诺里斯!你他妈疯了吗!快躲开!”
但诺里斯不管,他吹了一次,又吸一口污水,再吹。
气泡徒劳地撞在水壁上破碎
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踉跄着扑了过来
——是之前总嫌我“阴森”的老水手伯恩
他腹部中了一刀,用撕下的衣服草草勒着,竟也学诺里斯的样子,把脸埋进水里,朝水壁吹气
“妈的……”伯恩边咳边骂,“这丫头……上次给我的止血粉……救了我这条烂腿……”
第三个,第四个……那些还能动弹的伤员,竟都挣扎着爬过来,用这种可笑又悲壮的方式,试图给我一线生机
水牢中的我,瞳孔剧烈收缩
这些蠢货……这些不要命的蠢货……
心脏深处,重重一跳
紧接着,剧痛如同被引爆的炸药,从身体各处轰然炸开!
不是一处,是无数处!
左肩的针眼,还有之前没注意到的、手臂、腰侧、腿边……不知何时,竟已被悄然刺入了更多的、细如牛毛的毒针!此刻,毒素混合着神经性的尖锐疼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铁丝,同时在我体内疯狂搅动!
“呃……!”
好疼
好疼啊,维多利亚
原来被这么多针扎……是这么疼的
那你那时也很痛苦吧?
我疼得在水牢里蜷缩起来,窒息和剧痛双重夹击,视野开始发黑
但我的手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开始疯狂地抓挠身体,一根、又一根,将那些深深嵌入皮肉的毒针,硬生生抠着、拔了出来!每拔出一根,就带出一小股血丝,迅速融进周围旋转的海水中,晕开淡红色的雾
水牢外的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基德和基拉那边显然意识到必须速战速决,攻击变得更加狂暴
那头领仅剩的左眼闪过一丝慌乱,在基德带着万钧磁力的一拳即将轰碎他面门的刹那,他尖叫一声,猛地收回维持我这边水牢的部分力量,双手全力在身前凝聚出更厚的水盾
噗——!
水牢术式不稳,骤然崩塌
我像一块被扔掉的破布,从半空摔落在湿漉漉、沾满血污的甲板上,肺部本能地剧烈收缩,呛咳出混合着血沫的海水,眼前一片昏花
还没完
“水牢·群棺葬!”
那头领彻底疯狂,他双手以诡异的频率高速舞动,甲板上所有的积水、空气中浓郁的水汽,甚至船体一些木质中蕴含的水分都被强行抽出,在空中凝聚成数个巨大的、厚重凝实的水球
将刚刚脱困、还带着伤的基德、基拉、希特、瓦耶、热圈……所有还能战斗的主力,一股脑全部笼罩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