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华的呼吸一窒,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贪婪地、痛苦地描绘着她的眉眼。
是她,又似乎不是她。
少了素素的温软怯懦,多了白浅的清冷尊贵,但那容颜,那声音,确确实实是他魂牵梦萦的那个人。
“浅浅……”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夜华太子。”
白浅微微颔首,语气客气疏离,如同对待一个寻常的访客。
“不知太子强行闯入我青丘,所为何事?若是为两族公务,请按礼制递帖,我父亲自会接待。若是私事……”
她抬眼,琥珀色的眸子平静无波。
“我以为,在昆仑虚时,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夜华急切道,眼底泛红。
“不,没有说清楚!浅浅,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在俊疾山,我是真心待你!后来在天宫,我……我有我的不得已,我顾虑太多,伤了你,我悔恨万分!诛仙台那一刻,我才明白我根本不能失去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补偿,让我……”
“夜华太子。”
白浅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第一,请唤我白浅上神,或青丘女君。浅浅不是你能叫的。第二,你说俊疾山是真心,我信。但后来的不得已也是你的选择。你的真心,敌不过你的身份、你的责任、你的权衡。这不是对错问题,只是我们本就不该是一条路上的人。”
她顿了顿,看着夜华瞬间苍白的脸,继续道:“第三,补偿?不必了。你给我的伤害,剜目之痛,诛仙台之殇,我已经用一场生死劫数亲自了结。你不欠我什么,我也无需你补偿。你我之间,情劫已渡,缘分已尽,从此陌路,便是最好的结局。”
字字清晰,句句如刀,将夜华所有挽回的言辞和希望,切割得支离破碎。
“陌路……”
夜华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眼中是深切的痛苦和难以置信。
“你竟说得如此轻松?素素……白浅,那些日子,那些记忆,对你来说,就真的……毫无分量吗?”
白浅静静地看着他,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怜悯,却更显疏远:“正因有分量,我才更要斩断。沉溺于过去的错误和痛苦,非智者所为。夜华太子,你是天族储君,未来要执掌四海八荒,当知放下二字,亦是必修之课。请回吧,莫要再来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对白真道:“四哥,送客。若太子再强闯,便视同挑衅青丘,按我青丘的规矩办。”
“是,女君大人。”
白真应得响亮,得意地看了夜华一眼。
夜华看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那背影与诛仙台上纵身一跃的身影重合,再次给予他重重一击。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心口像是被掏空了一个大洞,呼啸着冰冷的穿堂风。
她真的不要他了,连恨都懒得恨了。
迷谷跟在白浅身后,回头偷偷看了一眼呆立原地、失魂落魄的夜华,小声嘀咕:“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哦……还是我们陆辰仙君好,默默守护,从不给殿下添堵……”
他的声音虽小,却恰好能让修为高深的夜华听见。
夜华猛地握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一股混杂着嫉妒、不甘和愤懑的火焰,骤然在胸中燃烧起来。
是因为陆辰吗,所以她才如此决绝?
白真已经不耐烦地开始驱动结界之力:“夜华太子,请吧!难道真要闹到两族不愉快?”
夜华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最后看了一眼青丘深处,那抹早已消失的浅碧色身影,眼中划过一丝偏执的暗芒。
他不会放弃。
至少,在弄清楚那个陆辰在她心里到底占了什么位置之前,他不会。
他转身,带着满身落寞与不甘,化为流光离去。
谷口风波暂歇,白浅回到桃林,却没了看书的心思。
方才面对夜华时的冷静决绝并非伪装,但终究还是耗神。
那些被他勾起的、关于天宫灰暗日子的记忆,并不令人愉快。
她信步走到迷谷树下,靠着树干坐下。
老树感应到她的气息,枝叶温柔地拂动。
迷谷端了新茶和点心过来,小心翼翼道:“殿下,您别为那种人生气,不值得。喝口茶,顺顺气。”
白浅接过茶,笑了笑:“我没生气。”
只是有些疲惫。情劫过后,心境虽更通透,但终究是伤过元气。
“那就好。”
迷谷在她旁边坐下,托着腮。
“要我说啊,殿下,您就该多想想开心的事。比如陆辰仙君什么时候再来咱们青丘做客?他上次点拨我化形,我还没好好谢谢他呢!”
又提到陆辰,白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状似无意地问:“他经常来青丘吗?在我回来之前。”
迷谷想了想,说道:“也不算经常,但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来一趟,有时在树下坐坐,有时去狐狸洞里跟帝君说说话。帝君好像挺看重他的。他的气息特别舒服,我每次都觉得暖洋洋的,修炼都快了不少。哦对了!”
他一拍大腿。
“有一次,大概是两百多年前吧,我记得您有一缕极其微弱的元神波动,差点被一处阴煞之地冲散,就是陆辰仙君突然出现,护住了那缕元神,还在那地方守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直到波动平稳才离开。那时候他可紧张了,脸色我从没见他那么难看过。”
白浅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两百多年前那是她在凡间某一世,差点魂飞魄散的时候,陆辰他竟然一直在暗中守护着她的每一世,甚至不惜耗费心力,为她稳固元神。
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再次翻涌,那个始终护在身前的背影,那双盛满担忧与坚定的眼睛,似乎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