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与哪位仙君议事,明日去何处巡视,后日又去了素锦娘娘的寝宫。
素锦,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深深扎在素素心里。
这位天族的公主,夜华名义上的侧妃,总在她面前出现。
带着温婉得体的笑容,说着关切体贴的话语,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
“素素姑娘住得可还习惯?这天宫不比凡间,规矩多,你若不懂,随时可来问我。”
“夜华哥哥近日繁忙,并非有意冷落你,你可莫要多心。”
“听说凡间女子最重名节,如今你虽无名无分住在这里,但太子殿下心善,定会妥善安置你的。”
每一句话,都提醒着素素她的身份。
她是一个来历不明、无媒无聘、被太子带上天宫的凡间女子,一个笑话。
起初,素素还会辩解,还会对夜华抱有一丝期待。
她想起俊疾山的小屋,想起他受伤时依赖的眼神,想起他说“我会护着你”时的认真。
可那些温暖的记忆,在这冰冷的九重天上,被一日日消磨,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像一场她自己虚构的梦。
真正让她心死的,是那次莲池事件。
素锦邀她赏莲,行至池边,突然抓住她的手惊呼:“妹妹这是做什么!” 下一秒,素锦已跌落莲池,而她手中,不知何时被塞入了一支尖锐的发簪。
众仙闻声而来,看到的便是浑身湿透、楚楚可怜的素锦,和“手持凶器”、惊慌失措的素素。
夜华来得很快,玄衣墨发,脸色沉凝如水。
“我没有推她!”
素素急急抓住他的衣袖,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夜华,你信我,是她自己……”
“够了。”
夜华抽回衣袖,声音冷得像昆仑虚终年不化的雪。
“素锦与你无冤无仇,何必污蔑于你?众目睽睽之下,你还想狡辩?”
那眼神里的失望和不耐,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素素最后一点侥幸。
她没有再争辩。
因为她看到,素锦被仙娥扶起,柔弱无骨地靠向夜华,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以及夜华下意识虚扶的手。
天君震怒。
一个凡间女子,竟敢谋害天族公主。
素锦哭着求情,说她相信素素只是一时糊涂,只要素素肯道歉,她愿意不再追究。
凌霄殿上,众仙目光如炬,或鄙夷,或冷漠,或好奇。
夜华站在天君身侧,沉默得像一尊雕像。
“素素,”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诛心。
“你向素锦道歉。”
素素抬起头,隔着遥远的距离望着他。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俊疾山上那个会为她煮粥、为她绾发、对她微笑的华夜,是不是从来都只是她的幻想?
她缓缓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没有做错。”
“冥顽不灵!”
天君拂袖。
最终的判决很快下达,凡人素素,蓄意伤害,罪证确凿。念其乃太子带上天宫,免其死罪,剜去双目,以儆效尤。
剜目之刑?
素素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她再次看向夜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他也看着她,薄唇紧抿,袖中的手似乎握得很紧,但最终,他只是垂下眼帘,对着天君的方向,极轻极缓地吐出了那几个字:“按天规处置。”
按天规处置。
呵。
素素笑了,眼泪却无声地滑落。
原来,这就是她喜欢的男人。
这就是她离开俊疾山,义无反顾跟随的人。
行刑那日,天气阴沉。
她被押上刑台,捆仙锁束缚了手脚,却束缚不了她空洞的眼神。
她没有再去看夜华站在何处,只是茫然地望着这片她永远无法融入的、华丽而冷漠的天宫。
利刃的寒光闪过,剧痛袭来。
世界,陷入永恒的黑暗。
痛吗?很痛。但比眼睛更痛的,是那颗曾经鲜活跳动、如今碎成齑粉的心。
她被扔回一揽芳华,像一件废弃的物品。
仙娥们送来的汤药和饭食,她碰也不碰。
只是终日坐在窗前,虽然她再也看不见,但听着风声,回忆着早已远去的、属于俊疾山的阳光和草木香气。
夜华来过一次,在门外站了许久。
素素听见了他的脚步声,闻到了他身上清冷的、独有的气息。但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他最终也没有进来。
也好。
不知在黑暗中枯坐了多久,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悄然靠近。
不是夜华,不是任何仙娥。
“很疼吗?”
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平焦躁的力量。
是陆公子?那个在俊疾山出现过几次,赠她玉佩,说话总是意味深长的白衣公子?
“陆公子?”
素素茫然地转向声音的方向,空洞的眼眶对着虚空。
“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辰的声音很轻,似乎就在她身侧。
“我一直都在,只是你看不见。”
“我再也看不见了。”
素素的声音干涩。
“肉眼看不见,未必是坏事。”
陆辰的声音平静无波。
“至少,你看清了某些人的真心,或者说无心。”
素素浑身一震。
“这一世,你受苦了。”
陆辰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叹息,以及一种她难以理解的复杂情绪。
“但你的劫,快结束了。”
“我的劫?”
素素茫然。
陆辰缓缓道:“是啊,一场你必须要经历的情劫,你对他,可还有留恋?”
留恋?对夜华吗?
素素想起剜目之刑前,他那句冰冷的“按天规处置”;
想起莲池边他抽回的衣袖和眼中的不耐;
想起这些日子在天宫承受的所有冷眼和委屈……心口依旧会痛,但那痛里,留恋还剩几分?
“我喜欢过他,在俊疾山的时候,那喜欢是真的。”
素素轻轻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
“但现在……没有了。我只是不明白,既然不喜欢,为何当初要招惹?既然招惹了,为何又不能护到底?”
陆辰沉默片刻,道:“他有他的不得已,但那些不得已,不是你该承受伤害的理由。素素,记住这种感觉,记住被辜负、被伤害、被放弃的感觉。这感受,便是此劫留给你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