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雨生6

暮色将晚，小院里的灯早已亮起。

唐雨生坐在堂屋，茶凉了又温，他却始终没有动过几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平日里执掌生死、镇定如山的人，此刻心底只剩一层薄薄的牵挂。

他在等云舒。

自从她入海而去，他的心就一直悬着。他信她的本事，却依旧忍不住担忧，怕她遇上风浪，怕她与人争执，更怕她孤身一人，又想起那些无人依靠的岁月。

院门被轻轻推开时，他几乎是立刻起身迎了上去。

夜色里，云舒的身影有些疲惫，却走得极轻、极慢，仿佛怀中抱着什么一碰就碎的珍宝。她一身衣衫还带着未干的水汽与淡淡的海腥，脸色微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柔软得一塌糊涂。

“我回来了。”

她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唐雨生快步上前，第一时间扶住她的胳膊，目光下意识落在她怀中紧紧裹着的锦缎上。

“有没有受伤？”他低声问，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眉头微蹙。

“我没事。”云舒摇摇头，仰头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忐忑与期待，“雨生，你看。”

她轻轻掀开一角锦缎。

暖黄的灯光洒下，照出一张小小的、安静的小脸。

是个小女孩。

眉眼软软的，睫毛纤长，呼吸浅而均匀，小小的身子蜷缩着，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没有特殊血脉，没有背负任何宿命与重担。

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孩子。

“我在深海礁石缝里捡到她的。”云舒的目光温柔得快要滴出水，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柔嫩的脸颊，“那么小，哭得嗓子都哑了，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本来想把她托付给旁人，可……”

她顿了顿，声音轻而认真：

“我舍不得。”

云舒抱着孩子，微微仰头，望着眼前这个撑起天下的男人，一字一句，说得郑重又小心：

“她是个女孩子，很乖，很安静。我想把她留下来，我想养她。”

她说完，反而有些不安。

她怕他为难，怕他觉得荒唐，怕他说乱世之中，不该多一份这样柔弱的牵挂。

可唐雨生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柔软与坚定，原本紧绷的眉眼一点点化开，褪去了所有凌厉与冷硬，只剩下一片温和。

他缓缓蹲下身，与孩子平视。

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小小的拳头。

小家伙像是感受到暖意，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指尖。

那一瞬，很轻，很软，却直直落进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唐雨生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云舒，声音低沉而笃定，没有半分犹豫：

“好。”

“你想养，我们就养。”

云舒一怔，眼眶瞬间就红了。

“可是她……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往后会很麻烦，要费心，要劳累，可能还会……”

“那就麻烦一点。”唐雨生轻声打断她，伸手替她拭去眼角将落未落的湿意，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纵容

“普通又如何？”

“我们的孩子，不必天赋异禀，不必名扬天下。”

“只要平安，只要快乐，只要一生安稳，便足够了。”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从她怀中接过孩子，动作生涩却无比轻柔。

小女婴在他怀里蹭了蹭，睡得更安稳了。

云舒望着眼前这一幕，心底一片滚烫。

漂泊了这么久，她终于有了家。

有他，有灯，有一个可以一起呵护长大的孩子。

“给她取个名字吧。”她轻声道。

唐雨生低头，望着怀中安稳熟睡的小丫头，又看向眼前眉眼温柔的云舒，轻声开口：

“南渡。”

“南渡。”

“往后，她叫南渡。”

“不必渡尽劫波，不必跨越山海，只愿她这一生，有人相伴，有人守候，一路向南，皆是温暖，再无流离，再无孤苦。”

云舒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底泛起泪光，却笑得温柔：

“好，就叫南渡。”

暖灯映着三人的身影，将小小的屋子照得暖意融融。

窗外夜色渐深，风也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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