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唐婉清。
认识叶玄那年,我十七岁,是七中公认的“冰山校花”。不是我刻意端着架子,实在是性子使然——从小跟着祖父读古籍,看医书,习惯了安静,不太会跟人打交道。同学们觉得我高冷,敬而远之,我倒也乐得清静,每天抱着书在教室和图书馆之间穿梭,日子像杯淡淡的清茶,没什么波澜。
直到他转学来的那天。
九月的风带着桂花香,他站在教室门口,被班主任领进来。白衬衫洗得有些发白,牛仔裤膝盖处有磨损的痕迹,却掩不住那股挺拔的劲儿。头发不算短,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可抬眼时,那双眼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钢,带着股生人勿近的桀骜。
“叶玄。”他报名字时,声音有点哑,像是没睡醒。
全班都静了静。七中谁不知道叶玄?那个在江城一中闹出大风波,打跑了九太子骨干,又突然消失的狠角色。没想到竟转来了我们班。
他被安排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正好在我斜后方。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在他身上打转,有好奇,有畏惧,也有女生偷偷的打量。可他像是没察觉,放下书包就趴在桌上,侧脸对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那时候的我,从没想过会和这样的人有交集。他是活在风烟里的少年,拳头硬,脾气烈,身边总围着一群同样不好惹的兄弟——鹰四那乱糟糟的头发和锐利的眼,陈天狼身上散不去的煞气,陈地虎那座山似的身板,还有陈默那双看似温和却藏着精光的眼睛。他们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与我这种埋首书卷的格格不入。
我对他改观,是因为一本医书。
祖父留给我的那本《青囊经》注本,页脚都磨卷了边,是我最宝贝的东西。那天在图书馆看完,随手放在了靠窗的桌上,回去取时却不见了。我急得额头冒汗,那本书对别人或许只是泛黄的旧纸,对我却是念想。
正团团转时,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找这个?”
回头就看见叶玄,他手里拿着那本《青囊经》,指尖捏着书页,动作小心得不像他。夕阳落在他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竟冲淡了几分戾气。
“是我的!”我又惊又喜,伸手去接。
他却没给,反而翻了两页,眉峰微挑:“你看得懂?”
“略懂一些。”我有点诧异,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注意到医书?
“最后一页的批注。”他突然说,“‘血行不畅,当以温针通之’,后面是不是少了半句话?”
我愣住了。那处批注确实被虫蛀了半行,连祖父都没能补全,他怎么会知道?
“我爷爷以前……”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喉结滚了滚,把书递给我,“掉在地上了,给你。”
接过书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他的手很烫,带着薄茧,像刚练过拳。他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转身就走,背影有点仓促,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后来才知道,他爷爷叶陵天,不仅是华夏最强的修武者,更通歧黄之术,那本《青囊经》,竟是叶老爷子早年批注过的孤本。
从那天起,我开始不自觉地留意他。
他上课总在睡觉,可老师提问时,却总能答得八九不离十;他不爱说话,可兄弟们闹矛盾,他一句话就能镇住场子;他打架很凶,每次回来都带着伤,却从不在人前皱眉,只会一个人躲在操场角落,默默处理伤口。
有一次,他跟外校的人约架,回来时嘴角破了,颧骨上青了一块,手臂被划了道口子,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他那帮兄弟围着他七嘴八舌,他却只是摆摆手,说没事。
我鬼使神差地从书包里拿出祖父配的止血膏,走过去递给他:“这个……效果很好。”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手里的小瓷瓶,又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点疑惑。他身边的鹰四吹了声口哨:“哟,唐大校花给你送药呢,叶玄,还不接着?”
他接过药膏,指尖碰到我的手,这次没缩回去,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那天下午,我看到他躲在操场的香樟树下,笨拙地往手臂上涂药膏。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身上,他的侧脸在光斑里显得有些柔和,不像平时那副拒人千里的样子。
我知道他心里有事。他总在夜深人静时,一个人站在操场边,望着江城的方向,眼神空落,像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后来听鹰四说,他在一中有个很重要的人,因为误会分开了。
“林悦。”鹰四提这个名字时,语气有点复杂,“那姑娘是个好姑娘,就是被猪油蒙了心,信了苏言的鬼话。”
我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能被叶玄放在心上的人,一定很好吧。
再后来,林悦真的转学来了七中。
她像束热烈的阳光,闯进了我们这个安静的角落。穿着明亮的连衣裙,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跟我这种清冷性子完全不同。她看叶玄的眼神,带着愧疚,带着急切,还有藏不住的喜欢。
我看得出来,叶玄也喜欢她。他看她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像坚冰遇到了暖阳。
那一刻,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有点酸,却不疼。我知道,我这种远远看着的情愫,在他们那段深刻的过往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林悦开始笨拙地对叶玄好。给他带早饭,帮他整理笔记,在他打完架后,比我更早递上纸巾。她像只张牙舞爪的小兽,明明很在乎,却偏要装作强势,跟我“抢”叶玄。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们真有意思。她往叶玄桌洞里塞肉包,我就放一瓶温好的蜂蜜水;她晚自习陪他留在教室,我就坐在不远处看书,留一盏灯;他练拳拉伤了腰,她急得团团转,我就默默配好药膏,让鹰四转交给她,说是“林悦托我配的”。
我们像在演一场心照不宣的戏,都想对他好,又都不想让他为难。
改变是在江家那次报复里。
他们带着人堵在巷口,刀光闪闪,杀气腾腾。叶玄把我和林悦护在身后,自己迎了上去。他打得很凶,龙纹长剑(那时还只是柄普通的铁剑)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可对方人太多,他肩上挨了一棍,闷哼了一声。
我看到林悦突然抓起地上的砖头,尖叫着冲上去砸向一个混混的头,那股狠劲,完全不像平时那个娇俏的姑娘。而我,也第一次抛开了所有矜持,捡起叶玄掉在地上的匕首,对准了偷袭他的人——虽然最后没真的刺下去,却也逼退了对方。
混乱平息后,我们俩都坐在地上喘气,头发乱了,衣服脏了,看着彼此狼狈的样子,突然就笑了。
“他还挺招人疼的,是吧?”林悦抹了把脸上的灰,眼里闪着光。
“嗯。”我点点头,心里那点酸涩彻底散了,“我们这样争,他该为难了。”
“要不……”她凑近我,小声说,“我们一起?”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原来,我们想的是一样的。
叶玄知道我们的决定时,脸都红透了,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们……想好了?”
“想好了!”我和林悦异口同声。
他看着我们,眼里的惊讶慢慢变成了温柔,最后化为一声无奈又带着点宠溺的笑:“你们啊……”
那之后,我们三个的关系变得很奇妙。我和林悦不再较劲,反而成了最好的朋友。她学烹饪,我学医术,我们都想成为能站在他身边的人,而不是需要他时时保护的累赘。
他加入华夏龙组那天,要去京城修武。车站送别时,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抱了抱林悦,又抱了抱我,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说:“等我回来。”
这一等,就是三年。
我和林悦考上了同一所大学。她选了艺术系,却偷偷学了药膳;我选了文学系,主攻古籍里的养生调理之术。我们每周都去叶家别墅打扫,把他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他从未离开。他书桌上的那本《青囊经》,我每天都会翻开看几页,像是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
第三年秋天,我们推开别墅的门,看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他长高了,更挺拔了,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眉眼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和威严。可那双眼睛,看到我们时,依旧亮得像当年在图书馆递还我医书的时候。
“我回来了。”他说。
那天我们说了很多话,才知道他们在京城修武三年,经历了多少生死考验,才成了如今的飞龙星将。他身上的伤疤多了,故事也多了,可看向我和林悦的眼神,依旧温柔。
他们去金三角执行任务时,我和林悦跟着去了京城,住进了修武协会。我跟着赵老爷子学调理之术,把古籍里的理论和现代医术结合,渐渐能帮着处理一些队员的旧伤;林悦则在厨房大展身手,她的药膳不仅好吃,更能帮着恢复真气,龙组的兄弟们都喊她“林大厨”。
我们看着他去北欧,在冰原上与敌人周旋;看他闯东欧,在古堡里斩奸除恶;看他战北非,在沙漠里守护商队;看他踏南美,在雨林里追踪毒枭。每次他回来,身上总会添新伤,我就给他施针调理,林悦就给他炖汤补身,听他讲那些惊心动魄的故事,心里又疼又骄傲。
最害怕的是他们在西欧失踪的那两年。我和林悦,还有莉莉安、阿芷、莉娜,六个女人挤在协会的小房间里,互相打气,却夜夜失眠。直到接到营救消息,我们几乎是立刻就跟着大部队去了西欧。
看到他被关在古堡地牢里,手脚戴着玄铁镣铐,浑身是伤,却依旧挺直脊梁的样子,我的心像被生生剜了一块。他看到我们,先是震惊,随即笑了,用口型说:“别担心。”
西洋决战那天,我站在后方医疗点,看着他和兄弟们并肩作战。龙纹长剑划破长空,真气如龙啸九天,那一刻,我知道,我的少年,真的长成了能守护家国的英雄。
回来后,他被封为飞龙将军,镇守东海飞龙岛。我和林悦跟着他去了岛上,在那里安了家。后来,我们有了一对儿女——儿子像他,性子倔,爱练拳;女儿像林悦,活泼爱笑,却总爱缠着我,听我讲古籍里的故事。
岛上的日子很宁静。每天清晨,我会去演武场看他教队员们练剑,阳光照在他身上,白披风猎猎作响,像要乘风而去。林悦会在厨房忙碌,药膳的香气飘满整个岛。孩子们在沙滩上追跑,笑声像银铃。
我偶尔会拿出那本《青囊经》,坐在屋檐下翻看。叶玄会走过来,坐在我身边,看我指着残缺的批注,告诉他:“你看,我补全了。‘血行不畅,当以温针通之,辅以药膳,方能固本’。”
他会笑着揉我的头发,眼里的温柔,和十七岁那年在图书馆递还我医书时,一模一样。
有人问过我,后悔吗?后悔选择这样的生活,跟着他颠沛流离,担惊受怕。
我总会笑着摇头。
是啊,这条路很苦,有过分离,有过担忧,甚至有过生死一线的绝望。可每当看到他站在阳光下,笑着朝我挥手,看到孩子们围着他喊“爸爸”,看到林悦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我就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
叶玄是华夏的飞龙星将,是千万人敬仰的英雄。但在我心里,他还是那个会小心拿着医书,会笨拙涂药膏,会在巷口把我护在身后的少年。
而我,会一直在这里,做他的解语花,也做他的定心丸。
夕阳西下,海面上波光粼粼。叶玄牵着孩子们的手从沙滩上回来,林悦在门口喊我们吃饭。我合上书,站起身,朝着他们走去。
岁月静好,大抵就是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