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清玄不知何时已斜倚在门框边,一袭淡蓝云纹长衫纤尘不染,手中玉骨描金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掌心。他脸上带着惯有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意,目光却越过夜华,直直落在钗婷身上,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兴味。
夜华未完的话语彻底咽了回去。他周身的气息几乎是瞬间冷了下来,如同数九寒天突然降临。他微微侧身,将钗婷半挡在身后,目光迎向叶清玄,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审视和淡淡的警告。
叶清玄却仿佛没感受到那冷意,或者说,毫不在意。他轻笑一声,视线终于施舍般扫过夜华,又落回钗婷脸上,语气带着几分玩味:“郑姑娘,后台重地,闲人免进,这规矩叶某自然懂。只是……”他折扇一收,向前虚点了一下,“昨日姑娘台上风采,机智应变,尤其是对付那等莽汉的雷霆手段,叶某在二楼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心折不已。思来想去,总觉得不过来当面说一句‘有趣’,实在难以尽兴。”钗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有趣?就因为这?这位叶大公子未免也太闲了吧!她干笑两声,语气尽量客气疏离:“叶公子说笑了。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当不得公子如此夸赞。”
“哦?”叶清玄眉梢微挑,向前踱了半步,距离更近了些。他身上淡淡的熏香气味飘散过来。“若是寻常女子,听得叶某这般夸赞,怕是早已羞红了脸,喜不自胜。姑娘却如此淡然,甚至……”他顿了顿,目光在她和面色冷凝的夜华之间转了转,笑意更深,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反应如此平淡。果然与众不同,不愧是我叶清玄看上的女子。”
“停!打住!”钗婷听得头皮发麻,连忙抬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脸上的假笑都快挂不住了,“叶公子,我知道您身份尊贵,高高在上,可能……可能还有点那个什么,自信过头。但是麻烦您,出门左转,慢走不送,谢谢合作!” 她语速飞快,只想赶紧把这尊自恋的大佛请走。
叶清玄被她这番毫不客气、近乎驱赶的话说得微微一怔,随即非但不恼,眼中兴味反而更浓。他用折扇慢悠悠地扇了扇风,目光灼灼地盯着钗婷,语气依旧带着那种令人不适的笃定:“呵,有意思。这世上,还没有我叶清玄想得却得不到的东西。你……”他扇尖虚指钗婷,一字一顿,“迟早会是我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仿佛宣告完毕,便转身施施然离去,淡蓝色的衣袂很快消失在门廊拐角,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属于权贵的熏香余味。
后台重归寂静,却比方才更显压抑。
夜华依旧站在原地,背脊挺直,方才瞬间爆发的冷意似乎收敛了些,但周身笼罩的低气压却挥之不去。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钗婷,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比平时更沉:“你喜欢那样的?”
他问的是叶清玄。那样矜傲的、自以为是的、将“得到”挂在嘴边的权贵公子。
钗婷还沉浸在叶清玄那番“宣言”带来的荒谬感和烦躁中,闻言想也没想,带着点赌气和故意刺他的意味,脱口而出:“对啊对啊对啊!我就喜欢那样的!有权有势,长得还行,说话又‘有趣’,多好!” 她说得又快又急,仿佛这样就能掩盖心底那丝因为夜华之前那个问题而生的刺痛和慌乱。
夜华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那点倔强和故意为之的满不在乎。胸腔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闷闷地疼。方才因叶清玄出现而升起的怒意和防备,此刻化作了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冰冷,瞬间冻结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言语,甚至冻结了那股灼人的、想要问个明白的冲动。
原来……她喜欢那样的。
原来她昨日的叹息,清晨的走神,或许都与此有关。
自己那些莫名的愁绪,那些失控的心动,那些笨拙的试探……在此刻看来,像个荒诞的笑话。
他沉默地移开视线,不再看她。方才那些翻涌的心事,那些几乎冲破喉咙的话语,此刻都沉入了冰冷的湖底。
“你刚刚……想说什么来着?”钗婷发泄完,见夜华久久不语,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白了些,眼神也空茫茫的,心里那点赌气忽然散了,涌上一丝不安和……后悔。她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
夜华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门口那缕即将消散的熏香痕迹上,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没什么。”他说,“上台吧。”
时辰到了,前堂隐约传来催促的锣鼓声。
他率先转身,推开了通往台前的那扇小门。玄色的背影在逆光中显得有些孤直,再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