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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傍晚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敲在教室窗上,细响混在放学的嘈杂里。等梨伎拉上书包拉链时,天已灰沉沉地压了下来,雨线绵密,在玻璃上拖出长长的水痕。
她从桌肚摸出那把旧的黑伞。教室里人快走空了,值日生慢吞吞拖着地,湿拖把在水泥地上划出深色的印子。
空气里有灰尘被润湿的味道,混着劣质清洁剂的柠檬香。
从教学楼到校门,要穿过花园和林荫道。雨砸在伞面上噗噗闷响,从伞沿不间断地淌下。石板路湿滑,她走得不快,帆布鞋尖和裤脚很快洇深了颜色。
所以,当压抑的痛哼和含混的咒骂从废弃实验楼后传来时,就显得格外清晰。
梨伎停下脚步。
她其实知道那是什么。
雨声中,那动静越来越大,夹着粗重的喘息。她在原地站了两秒,吸了口又冷又潮的空气,转了方向。
绕过墙角的瞬间,景象撞进眼里。
几个穿校服的男生东倒西歪,有的蜷在地上呻吟,有的撑着膝盖喘气,泥水溅了满身。站在他们中间的只有一个人。
陈浚铭。
他背对着这边,校服外套不知丢在哪里,只一件白T恤,此刻那白色几乎看不出原样,深深浅浅沾满了泥点和新鲜的血迹,紧贴在身上。
头发湿透了,凌乱地贴在额角和脖颈,发梢滴着水,沿着下颌线滑落。他垂着一只手,另一只随意抹了把脸,手背指节处破皮红肿,蹭着暗红。
即使隔着距离,梨伎也能感到那股尚未平息的凶狠。像暴风雨后仍在低吼的兽。
她走过去,在他身后两步远停下。
·梨伎·“陈浚铭。”
那背影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梨伎伸出手,握住了他湿漉漉、脏污的T恤下摆。布料冰凉粗糙,沾着半干未干的黏腻,不知是泥还是血。
她轻轻往后拉了一下。
·梨伎·“走了。”
他缓缓地转过身。
嘴角破了,渗着血丝。颧骨一片青肿,衬得皮肤有种冷感的白。湿发搭在眉骨,水珠滚下来,滑过眼角那道旧疤。眼里翻涌着未褪的暴戾和深不见底的烦躁,直直看向她。
梨伎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松开手。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抽出一张,抬手去擦他破裂的嘴角。
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点敷衍。纸巾粗糙的表面刮过破皮的伤口。陈浚铭眉头猛地蹙紧,但也是死死盯着她,任由那擦拭在嘴角按压、移动。
他呼吸很重、灼热,喷在她手腕上。
梨伎擦了几下,血迹晕在纸巾上,变成淡红的污渍。她停下,看着他的眼睛。
·梨伎·“再打一次。”
·梨伎·“我就不理你了。”
“不理你。”
这三个字比任何威胁都有效。陈浚铭记得初二的冬天,因为他逃课打架被通报批评,她整整一周没和他说一句话。那七天,他像被困在真空的玻璃罩里,看得见一切,却听不到任何声音,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世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冰冷的窒息。从那以后,这三个字成了他脖子上隐形的锁链。
雨声哗啦。敲打着红砖,敲打着废铁皮,敲打着旧伞的尼龙布面。
陈浚铭眼底那些翻腾的东西,忽然被按下了暂停键。暴怒、凶狠、烦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沉甸甸地压到最深处。
属于Alpha的信息素,带着浓烈的硝烟和铁锈味,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强势地圈绕着她。这是攻击后的余威,也是本能的标记欲。
可他心里清楚,这徒劳无功。她是Beta,对信息素毫无所觉。这种认知像细刺,常年扎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平时无碍,却总在这种时刻隐隐作痛。他渴望她能闻到,哪怕因此厌恶、恐惧,也好过此刻毫无波澜的平静。这平静让他失控,也让他最终顺从。
他向前倾身,将额头抵在她肩上。
很重的力道。湿发的冰凉和水汽,少年人滚烫的体温,毫无缓冲地压下来。梨伎举着伞的手很稳,肩膀只微微沉了一下。隔着湿冷的校服,她能感到他额头的温度高得不寻常,还有身体极其细微的颤抖。
这细微的颤抖并非全是疼痛或寒冷。那是Alpha信息素在激烈爆发后,强行收敛时产生的生理性反噬,混杂着后怕。
怕她真的转身就走。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很哑的声音,闷闷传出来。
·陈浚铭·“……知道了。”
荒地里的男生不知何时已互相搀扶着退走了,留下泥泞地上乱七八糟的脚印,很快被雨水冲刷模糊。
他们离开时,眼神复杂地瞥过相倚的两人。畏惧、不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恍然。原来传闻是真的,陈浚铭这头疯兽,确实被一个Beta系着缰绳。
梨伎没动,任由他靠着。视线越过他湿透的黑发,染血的纸巾被雨水打湿,软塌塌贴在她指尖,有点凉。
过了一会儿,她手抬起来,推了推他的肩。
·梨伎·“走了,雨大了。”
陈浚铭僵了一下,慢慢直起身。脸上外露的情绪已收拾得差不多,只是眼眶有些不易察觉的红。他别开脸,弯腰从泥水里捞起那件脏得不成样子的校服外套,胡乱搭在手臂上。
梨伎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两人谁也没再说话,一前一后,踩着泥水,深一脚浅一脚离开。
伞不大,两人挨得近。
陈浚铭身上浓烈的血腥和雨水的气息不断飘过来。
梨伎是Beta,她闻不到此刻,在这些气味之下,那股属于Alpha充满攻击性与压迫感的信息素,正不受控制地弥漫。
她更闻不到,那信息素深处,滚烫而偏执的占有欲,正丝丝缕缕试图缠绕她,却次次落空,徒劳消散在潮湿冰凉的空气里。
他垂下眼,盯着两人几乎同步的脚步,扯了扯刺痛的嘴角,在心里嗤了一声。
只有她闻不到。
可是也只有她,就用一句轻飘飘的话便能勒住他所有脱缰的野性。这认知让他胸口涨满一种酸涩的钝痛,和另一种更汹涌的东西。
雨幕将他们与整个世界隔开,这条泥泞的路,似乎能一直这样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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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牙·“今年决不再熬夜。”